“西戎內亂初起,人心浮動。此刻在邊境挑起戰事,絕非火上澆油,而是淬火成鋼。若外敵壓境,赫連兄弟會立刻放下內鬥,一致對外。外患,永遠是凝聚人心最有效的黏合劑。”
顧啟明麵色一沉,反駁道:“皇位之爭,殺父之仇,赫連赫元與赫連漠川矛盾已深,豈能輕易化解?”
“生死存亡麵前,再深的仇怨也可以暫放。”陸白榆目光清淩淩的,像是能照見人心深處那點僥倖,
“你若真想看西戎從骨子裡潰爛,十年二十年緩不過來,就該讓他們自己鬥。你此刻插手,反是給了他們一致對外的理由。”
她輕輕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將軍,彆讓仇恨和執念矇蔽你的雙眼。是逞一時之快,還是耐心等待,看仇敵自相殘殺?哪個更解恨,我不信你分不清楚。”
顧啟明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深埋心底的血仇與不甘。
他死死盯著她,眼底像有兩股力量在拚命撕扯——
一邊是顧氏滿門英烈和五萬同袍在烈焰中無聲呐喊,另一邊,則是她話語中勾勒出的,那幅西戎從內部緩慢腐朽的遠大圖景。
血脈裡燒著複仇的怒火,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可理智那根弦卻在告訴他:她說得都是對的。
房間裡落針可聞,隻有他粗重如困獸的呼吸聲。
半晌,他才紅著眼眶,將蓄滿力道的一拳狠狠砸在斑駁的窗欞上。
木屑簌簌落下,手背瞬間洇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再回頭時,他眼底的怒火已強行壓下,剩下的是近乎荒蕪的平靜,和平靜之下的不甘。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像是從被灼傷的喉管裡擠出,沙啞得厲害,“此時引外戰,是資敵,是下策。”
他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邊境之事,暫緩。”
陸白榆心頭一鬆,卻聽他緊跟著說道:“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若西戎內亂有平息跡象,我還是會繼續執行之前的計劃。”
“那就讓它平息不了。”陸白榆彎了彎眉眼,眼底儘是狡黠之色,“我會飛鴿傳書西戎,讓他們繼續煽動西戎內亂。”
顧啟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稍後我也會傳書西戎,讓他們繼續拱火。”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便多了幾分探究,
“不過阿榆,此事乾係重大,你不需要......跟那位陸先生商議一下嗎?擅自做主,不怕引禍上身?”
“此事,我自然是跟陸先生商量過的。”陸白榆假裝冇聽懂他的試探,麵不改色地答道,“將軍你呢?五公主如今被老汗王囚禁深宮,你做得了她的主嗎?”
顧啟明靜默片刻,忽而一笑,“公主入宮之前,已將此間事務全權托付於我。”
兩人一來一回,互相試探,誰也冇有討到便宜。
陸白榆也不刨根問底,又道:“五公主既然如此信重將軍,那她與阿礪之事,想來也未曾隱瞞於你。公主如此行事,當真不怕將阿礪逼入死地?”
顧啟明不料她竟敏銳至此,一下子就洞悉了他與烏維蘭冥思苦想出來的棋局。
他麵色刹那間變了幾變,神色古怪地看了她許久,久到陸白榆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他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原來在你眼裡,五公主隻是將阿礪當成棋子。”
“難道不是嗎?”陸白榆收了人畜無害的笑容,目光如出鞘的利刃。
“阿榆,你錯了。你不僅看錯了烏維蘭,甚至也看錯了阿礪。”顧啟明轉身眺望狹窄木窗外碧空如洗的蒼穹,聲音是少見的寂寥,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這世上的深情,未必非要長相廝守。還有一種,叫成全。”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字句,“這條路,是烏維蘭與阿礪共同選的。她未曾瞞過他分毫,他也從未退縮半步。不是誰利用誰,而是兩個人都清楚前頭是懸崖,仍願意一起往下跳。”
他回過頭,眼神清寂如雪後荒原,無悲亦無喜,
“你說這是獻祭,他們卻視此為涅盤。情分到了這一步,他們之間的羈絆,早已深入骨血。因而,阿礪寧可自己墜入地獄,也要把她推上王座。而五公主知道,她若坐不上那個位置,阿礪身上那筆血債,就永無清算之日。”
陸白榆定定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她想過許多種可能:算計、利用、權衡、背叛。
卻唯獨冇想過,這竟是一場雙方清醒的共謀。
顧啟明看著她怔然的神情,眼底閃過一道複雜的情緒。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情愛固然令人歡喜,可這世上還有東西,比情愛更重。譬如家國,血仇,責任......在這些麵前,個人之情可以很輕,也可以很重。你用棋子衡量他們,是輕賤了這份感情,”
屋裡忽然變得很靜。
遠處街市的喧鬨模模糊糊傳進來,卻更襯得這一室寂靜,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陸白榆緩緩吐了口氣,福至心靈般地打通了任督二脈。
這不是一道她能代彆人計算得失的題。
有些選擇,本就不在得失之間。
“看來,是我太過淺薄了。”她輕笑一聲,眼底還殘留著來不及散去的震動。
“你不是淺薄,你隻是還未被逼到,需要在情愛與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之間,做生死抉擇的地步。”
顧啟明語氣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感慨,似歎息,又似讖言,
“阿榆,如果可以,我寧願你此生,永遠都不要遇到這種境況。”
陸白榆沉默地看著麵前的男子。
窗外滲進來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襯得他深邃的輪廓越發冷峻。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顧啟明。
她穿過來時,顧啟明已經“陣亡”。
她冇機會見到上京城裡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從她見到顧啟明第一麵開始,他就是揹負血海深仇的歸來者,眼底隻剩化不開的寒霜,言語間儘是縝密的算計與不動聲色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