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冇什麼情緒地勾了勾唇角,“若非鐵石心腸,也下不了這樣一局破釜沉舟的狠棋。”
說著,她抬手指了指周凜麵前幾乎未動的菜肴,語氣稍緩,“好了,此事暫且擱下。周大人,你先填飽肚子再說。”
她揚聲朝外喚道:“小二,再上兩個熱菜,一壺好茶。”
話音落下不久,跑堂便應聲端著托盤進來,食物的香氣短暫驅散了雅間內沉甸甸的氣氛。
顧長庚手上捏著酒碗陪周凜淺酌,視線不經意間掠過臨街的窗格,微微一頓。
長街對麵,一個頭髮花白的北狄老匠人正蹲在簷下,麵前攤著塊洗得發白的粗布。
布上擺的不是尋常貨物,是幾支用整塊南紅瑪瑙雕成的髮簪。
那瑪瑙色如晚霞,豔得驚心動魄,簪首琢成荊棘花狀。
花瓣潤如凝脂,尖端卻帶著點清冷鋒芒,銀絲沿脈絡纏繞,花心一粒白瑪瑙好像似墜未墜的晨露,簪尾絳紅駝絨隨風輕顫,美得又烈又柔。
這簪子,色如劫火,形帶荊棘,恰似她這個人——
於荒蕪絕境中淬鍊一身清豔,於荊棘叢生處藏一段柔腸。鋒芒是她的骨,絕色是她的魂,皆是她洗不掉的底色。
“看到樣東西。”他眼睛一亮,對陸白榆交代了一句便匆匆起身,“我去去就回。”
陸白榆仍在琢磨顧啟明與烏維蘭之事,聞言微微頷首。
顧長庚下樓,融入街市人流。
雅間內,周凜站在窗邊看見他走向老匠人,才折身看向陸白榆,低聲道:“四夫人,烏維蘭欲獻祭阿礪之事......是否要設法透露給四爺知曉?至少,讓他有個防備。”
陸白榆執杯的手頓了頓,睫羽垂落,注視著杯中晃動的茶湯。
“不必急於一時。他如今立場未明,與烏維蘭究竟捆綁多深,我們不清楚。貿然透露,可能打草驚蛇,也可能被他視為挑撥,反而斷了後續試探的餘地。”她沉默片刻,搖頭道,
“等三日之期一到,且看他如何履行邊境生亂的承諾。屆時,再見機行事,試探他的口風不遲。”
周凜點頭,正欲開口,雅間門突然被人急促叩響。
“進。”
趙遠推門而入,來不及行禮,便將一張捲成細筒的薄絹雙手呈上,“四夫人,歸雲客棧送來的急報。飛鴿剛至,西戎,出大事了!”
陸白榆神色一凜,迅速展開。
絹上字跡潦草,墨痕暈染,顯然是寫得十分匆忙。
她的視線快速掠過紙麵,原本平靜的眼底驟然掀起波瀾。
“蒙蒼王遇刺,重傷昏迷,性命垂危!所有線索皆指向大皇子赫連赫元。二皇子赫連漠川雖舊傷未愈,當夜便暗中串聯了麾下黑狼部,和素來與赫連赫元不睦的重臣元老,以及都城守將勃律,率部圍了大皇子府,指控赫連赫元弑父篡位。如今雙方兵力已在都城朱雀大街對峙,衝突一觸即發,西戎內亂已起!”
“太好了!”周凜忍不住低呼一聲,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
“西戎終於自己亂起來了,不枉厲錚他們在那邊籌謀煽動了那麼久,此番內耗,可讓我大鄴邊境安穩一陣子了。”
陸白榆臉上卻並無半分喜色。
她捏著紙條的指尖微微用力,方纔的平靜已蕩然無存,站起身時,差點撞到了身下的胡凳。
“不對,時機不對!”她眼底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語速極快,“快,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立刻馬上給我找到顧啟明。”
周凜與趙遠皆是一愣。
“四夫人,西戎內亂,於我們不是大好事嗎?為何......”周凜有些不解地問道。
“好什麼?你忘了顧啟明之前承諾過我,三日之內,必讓西戎與北狄邊境線燃起戰火之事嗎?”陸白榆打斷他,語氣裡透著難得的焦急,
“邊境一旦爆發衝突,無論規模大小,西戎內部這場你死我活的奪位之爭,就會立刻被外敵壓下。生死存亡麵前,兩位皇子會立刻擱置內鬥,一致對外。這場我們期待已久的西戎內亂,可能不出三日便會偃旗息鼓。”
周凜瞬間恍然大悟,“不錯,外患臨頭,內鬥必止。四爺若按計劃行事,反而幫西戎王室轉移了矛盾,甚至,幫他們擰成一股繩。”
“必須馬上阻止顧啟明。邊境戰爭縱使流血千裡,隻要軍民同仇敵愾,戰火反能淬鍊民族脊梁。但內亂不同,它蠶食的是人心與信任。這些毀了便難以再生,能讓他們幾十年緩不過氣。”陸白榆抬腿就走,語速極快,
“因此,讓西戎和北狄同時陷入內亂,遠比兩國直接開戰,對我們更有利。”
她拉開門,對趙遠道:“你留在此處等侯爺,將西戎急報原原本本稟明。告訴他,我急著去見五公主那位幕僚,便不等他了。”
又轉頭看向周凜,“周大人,你跟我同去。”
話音未落,她已疾步下樓,青色衣角在樓梯拐角一閃,很快消失在長街喧鬨的人流中。
幾乎就在她身影消失在人流中的同時,顧長庚也握著那支瑪瑙簪走向了酒肆,唇角還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他推開雅間的門,目光習慣性地看向陸白榆的位置。
桌前空無一人,隻剩半盞未涼的茶。趙遠肅立一旁,麵色凝重。
“阿榆人呢?”他眉頭微蹙,問道。
趙遠躬身答道:“回侯爺,四夫人剛接到西戎急報,事關重大,需立刻處理。她先行一步去安排了,命屬下在此等候侯爺。”
顧長庚快步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街口人流熙攘,已不見了那抹青色身影。
“哦?”他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隻是那深邃的目光落在趙遠身上時,彷彿能穿透人心,“是何等緊急軍情,竟連片刻功夫都等不得?”
趙遠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喉結滾動一下,謹慎答道:“蒙蒼王遇刺昏迷,四夫人說此刻邊境線不宜再起戰火,便趕去見五公主那位幕僚了。”
“幕僚”二字,讓顧長庚的眸色驟然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