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未婚夫並非貴族,隻是本部一個牧人之子,聽說英武不凡,與赫蘭氏青梅竹馬。塔塔爾部被吞併時,族中青壯年死傷大半,那男子也杳無音信,想來是死於戰亂了。”周凜頓了頓,接著道,
“赫蘭側妃初入王庭時,因貌美頗得寵愛。可老汗王後來偶然發現,她心裡始終念著那個故人,私下還藏著兩人的定情信物。這事徹底觸怒了汗王,赫蘭氏就此失寵,被打入冷宮,冇過多久便鬱鬱而終。宮裡對這件事諱莫如深,知情的人,大多都被處理乾淨了。”
陸白榆已經送到唇邊的酒碗又被她放回了遠處,譏誚地笑了笑,
“難怪老汗王勃然大怒,心愛的女人與寶貝女兒同時愛上卑賤之人,這於他而言,隻怕是雙重羞辱。”
“此事不止這般簡單。屬下查到,那阿礪並非天生為奴。他的生父,原是依附塔塔爾部的小部落烏洛蘭的頭人。當年王庭征伐塔塔爾,烏洛蘭部因抵抗激烈,被定為叛部,成年男子儘數被屠戮,婦孺全被貶為奴籍。”周凜沉聲答道,
“阿礪那時尚在繈褓,僥倖撿回一條命,跟著其他婦孺被髮賣。幾年後,赫蘭側妃在奴隸市場撞見他和瀕死的母親,動了憐憫之心,纔將他救回收養。”
“這麼說,阿礪身上,流著叛部頭人的血。”陸白榆眉尖微挑,“此事,老汗王知曉嗎?”
周凜搖了搖頭,“屬下鬥膽推測,老汗王應不知情。否則,阿礪恐怕活不到今日!”
包廂內霎時靜了下來,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駝鈴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陸白榆與顧長庚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道玩味的光芒,
“侯爺,這件事可越發有意思了。烏維蘭明知阿礪的身世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一旦捅破,等待他的就隻有死路一條,她為何還要這麼做?”
“此事若用常理推斷,確實令人費解。”顧長庚拿起酒壺,替兩人斟滿,沉吟片刻才緩緩說道,
“但我突然想起當日在上京城,阿榆為救侯府,將眾皇子拉下水之舉,與此事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陸白榆眸光一閃,不知想到了什麼,卻並未接話,隻執起酒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安靜地等待下文.
“老汗王生性強勢,掌控欲極強,忌身邊人忤逆。”顧長庚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
“烏維蘭既知繼承汗位無望,若是按部就班,她永遠隻是父兄棋盤上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既然如此......”
“不如索性掀了棋盤,捅破屋頂,鬨他個天翻地覆,反而還可能為自己爭取一線機會。”陸白榆眼中閃過瞭然之色,接過話題道,
“侯爺的意思是,她此舉是以退為進,博取老汗王的關注?”
周凜一直沉默地聽著,聞言眼中一亮,接過話題道:“侯爺與夫人此言,倒讓屬下想起一樁江南富商家的舊聞。”
“哦?”陸白榆給他斟了一碗酒,示意他繼續。
“那富商有一庶子,生母早逝,素來不受重視,繼承家業輪不到他。這庶子索性破罐破摔,終日流連花街柳巷,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架勢。後來更是鬨著要娶一位青樓名妓,為此,甚至不惜與家族決裂。”周凜斟酌片刻,似在回憶,
“富商深覺顏麵儘失,勃然大怒。然眼見此子真要脫離掌控,卻又慌了!畢竟再不成器,也是自家血脈。遂開出條件,隻要他肯與那女子斷絕往來,便撥兩間鋪子給他打理,日後若是做得好,自然還有更多。”
周凜說著,似覺荒唐,自己先搖頭笑了笑,
“那庶子起初抵死不從,鬨得滿城風雨。可當父親給的籌碼越來越多,甚至鬆口允他參與些家族生意時,他轉頭便與那妓子斷了,擺出一副浪子回頭,痛改前非的模樣。後來,他憑藉著那幾間鋪子站穩腳跟,手段又狠又準,不過數年,竟成家族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陸白榆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碗沿摩挲。
暖融融的馬奶酒氤氳著淡淡的香氣,她卻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澀。
“那妓子呢?”她忽然問。
周凜一愣,隨即道:“那妓子為愛贖身,散儘多年積蓄。被拋棄後,不得不重操舊業,卻因年色漸衰,最後淪為最底層的流鶯。”
包廂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人聲鼎沸,雅間裡卻隻餘三人輕微的呼吸聲。
陸白榆緩緩放下酒碗,麵無表情地扯了扯唇角,“讓我來猜一猜,後來那名庶子,是不是順利繼承了家業?”
“是。”周凜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
陸白榆抬眼望向顧長庚,眼底先前那點玩味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烏維蘭選在此時鬨這一出,根本不是為了與阿礪修成正果。”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譏似諷的弧度,那笑意卻半分也未到達她眼底,“她是在......捨棄他,捨棄他們之間多年的感情!”
“用這場看似驚世駭俗的反抗,為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一來,會鬨的孩子有糖吃。二來,可以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耽於情愛的女子,趁機轉移視線,降低兩位兄長的戒心。而阿礪,不過是她向老汗王獻上的祭品!”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彷彿穿透喧囂的街市,看見了王庭深處那個沉默下跪,有著深琥珀色眼睛的青年。
“這場風波過後,無論烏維蘭最終從老汗王那裡換來什麼補償,阿礪都註定成了犧牲品。就像江南故事裡,那個妓子。”
顧長庚冇有說話,隻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有些發涼的手指。
周凜不知想到了什麼,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白榆,遲疑道:“若是如此,這五公主,未免也太鐵石心腸了!”
四目相對,陸白榆看懂了他眼底深切的擔憂——
此事,顧啟明知道嗎?
他是這場算計裡的共謀,還是與虎謀皮的棋子?
連阿礪這樣深的情分,都被她說舍就舍。
那麼,顧啟明呢?
會不會有一天,也淪為她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