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陡轉,目光裡便多了幾分壓迫力,“為兄與你三哥思慮再三,眼下唯有將你的婚事早日落定,以聯姻之喜,安定人心。如此,你也可以遠離王庭是非。於你,是保全;於北狄,是體麵。”
他側身看向顧長庚,“陸先生,西北王的誠意,我王庭儘知。今日諸事,還請貴使一同做個見證。”
顧長庚緩緩起身,身姿挺拔如鬆,立在那裡,便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度。
“二殿下、三殿下,結親乃結兩姓之好,非為結怨。我西北與北狄締盟,本是出於誠心,圖的是長治久安。這婚事......”
他目光轉向烏維蘭,語氣平和卻重若千鈞,“自然要公主殿下心甘情願,方算圓滿。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話落,帳中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皆齊刷刷地落在了烏維蘭身上。
烏維蘭臉上褪去了乍聞變故時的僵硬,隻剩下一派沉靜。
她放下銀盃,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兩位兄長,語氣柔緩,卻字字句句皆帶著寸步不讓的鋒芒。
“兩位皇兄為了北狄安穩,為了烏維蘭的前程,真是煞費苦心!連我的婚事,都要拿來當作平息物議、安定人心的良藥了。”
她目光澄澈,不疾不徐,“父王如今已然清醒,神智清明。兒女婚嫁這般天倫大事,理當稟明父王,請他老人家親斷。豈有兄長越俎代庖、於父王臥病之時便倉促定論的道理?”
烏維朗麵色一沉,正要開口,烏維蘭已垂眸斂去眼底銳光,語氣裡便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懇切與無奈,
“我並非有意推諉。隻是眼下流言纏身。若在此時倉促應下婚事,反倒落人口實,令人詬病這兩族盟好是迫於形勢、乃至強逼而來,豈非得不償失,反而辜負了西北王的一片誠心?”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兩位兄長,
“求二位皇兄寬限三日。容我先安穩心緒,厘清瑣事,三日後,我親自到父王麵前請旨問安,細說婚嫁之事。屆時,無論結果如何,我定給二位皇兄,也給西北貴客,一個明明白白的答覆,絕不推諉敷衍。”
烏維朗與烏維金對視一眼,眼底皆是翻湧的算計——
三日而已,足夠他們把偽證坐實,讓流言傳遍草原。
她這三日之請,正中他們的下懷!
“罷了,你終究是我們最疼愛的妹妹,哪有不依你的道理?”烏維朗輕輕歎了口氣,神情似是無奈,又似縱容,
“便依你所言,三日後,你須親自去稟明父王,把諸事說清。莫要讓所有人空等,更莫寒了西北王的一片誠心。”
“烏維蘭,謝過二位皇兄成全。”她低垂了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冰冷決絕。
這三日,於她而言,絕非喘息,是她攥在手中,絕地反擊的最後生機!
帳內,樂聲複又高昂,舞影淩亂,喧囂再起,彷彿方纔那場暗流洶湧的交鋒從未發生。
可帳中人心底都清楚,這三日表麵的平靜之下,早已是暗流奔湧,殺機四伏。
隻待三日後,風雲再起,一決勝負。
夜色如墨,王庭的喧囂被拋在身後。
風自長街儘頭捲來,裹挾著白日殘存的燥熱,拂過麵頰時仍帶幾分悶沉。
長街寂靜,隻餘下三人的腳步聲,踏碎青石板上的清冷月光。
顧長庚與陸白榆跟隨內侍前行,剛走出金帳不遠,顧長庚的手臂忽然毫無預兆地環了過來,穩穩攬住了她的腰身。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將她圈在自己身側。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語調繾綣得近乎刻意,“夜裡風還是有些涼,仔細吹著,夫人。”
他將“夫人”二字咬得清晰又綿長,尾音拖著一絲柔軟的戲謔,儼然一副恩愛眷侶的模樣。
陸白榆順勢依偎過去,唇角彎起溫婉的弧度,“多謝夫君記掛。”
顧長庚低笑一聲,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鬢邊的薄汗,動作自然親昵,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話家常,“北狄蚊蟲擾人,比不得家中舒適,待會少不得要委屈夫人一二了。”
陸白榆臉上適時浮現一抹淺淡的羞意,眼角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向了前方三丈處的暗影。
行至迎賓館門前,一名驛丞打扮的中年人早已恭候,快步迎上,臉上堆滿殷勤的笑意,
“二位貴客安好。實在對不住,主院今日尚在檢修,一片狼藉。今夜隻得委屈二位暫居西側靜月院。那院子雖偏,卻極清淨,南北廂房寬敞,一應器物皆是新置。”
顧長庚麵上笑意未減,握著陸白榆的手卻驟然收緊,十指悄然相扣。
他側首看她,語氣溫和,“夫人覺得如何?若嫌不便,我們......”
陸白榆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目光柔順地看向驛丞,“無妨,清淨些也好。有勞帶路。”
“是是是,貴客這邊請。”驛丞連忙側身引路,態度恭謹,轉身時腳步沉穩無聲,腰背挺直,腰背挺直,下盤之穩,絕非尋常驛吏的鬆散。
靜月院果然僻處一隅。
南北廂房相對,中隔一方栽著耐旱沙棘的小小天井。
角門虛掩,院牆低矮,視野開闊得幾乎每個角落都便於窺視。
屋內已點起兩盞牛角燈,燭火搖曳,映得牆上的獸皮掛毯影影綽綽。
房門合攏,隔絕了驛丞告退聲。
顧長庚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他冇有鬆開陸白榆的手,反而將她往身邊帶了帶,貼著她的耳廓低聲道:“方纔那驛丞,腳下功夫不弱,氣息綿長,是個練家子。看來這院子,是特意為我們準備的。”
“不止。”陸白榆藉著為他整理衣襟的動作,低聲道,“這屋子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簷上牆後,至少各伏了兩人。”
說完,她作勢要去倒水。
顧長庚手臂收緊,抬手,將一縷被夜風吹到頰邊的碎髮溫柔地彆到她耳後。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頸側敏感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隨即低低一笑,俯身,一個輕如羽毛的吻,卻帶著佔有慾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她光潔的額間。
“急什麼?”他滾燙的氣息熨貼著她的皮膚,唇瓣若即若離地遊移至她耳畔,“既然有人想看,便讓他們看個夠。”
細碎的吻,帶著灼人的溫度,緩緩落到她敏感的耳廓邊緣,“今日你步步緊逼,幾乎將烏維蘭逼入絕境......這般趕狗入窮巷,不就該料到會有這一遭嗎?”
陸白榆眸光微動,抬眸,直直撞進他深邃的眼底。
那裡麵冇有半分質疑或責備,隻有洞悉一切的瞭然,與近乎縱容的寵溺。
她索性放鬆了身體,假意依偎在他胸前,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動,以同樣的氣音迴應道:“侯爺既然看出來了,為何當時不攔著我?”
顧長庚的下巴輕蹭了蹭她的發頂,目光越過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們阿榆向來謀定而後動,走一步看十步。你這麼做,自然有你的深意。”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我一直在想,一個人的眼界與格局,往往由她的經曆鑄就。烏維蘭確實聰明,但她的心計和手段,以及她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未免太狠了些!她自幼在王庭長大,未曾經曆過真正的風雨,這樣的人,當真能做執棋者嗎?”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飽滿紅潤的唇上,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眸色轉深,
“阿榆是懷疑,五公主背後有人,想要逼對方現身,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