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內,牛油火把劈啪作響,將華美大帳照得亮如白晝。
烤全羊在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爆起陣陣帶著焦香的青煙。
濃烈的奶酒氣瀰漫在喧騰的空氣裡,粗獷的胡樂震得帳幔似乎都在顫動。
豔麗舞姬旋身如風,裙裾翻飛似流雲。
北狄貴族們高聲談笑,觥籌交錯,白日裡的陰霾與暗流,似乎都被這刻意營造的熱鬨與喧囂暫時掩蓋。
主位兩側,二皇子烏維朗與三皇子烏維金滿麵春風,與顧長庚、陸白榆頻頻舉杯,談笑風生。
眼角的餘光卻如蛛絲一般,無聲無息地纏繞在下首的烏維蘭身上。
烏維蘭端坐席間,湖藍錦袍襯得她容顏勝雪。
她唇角噙著淺淡得體的笑,小口啜飲馬奶酒,目光似在追隨著舞姬的旋影,唯有緊攥銀盃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了白,泄露了平靜下的暗湧。
酒酣耳熱之際,烏維朗抬手擊掌。
立刻有數名身著輕薄紗衣、容貌嬌豔的北狄美人手捧金壺,嫋嫋婷婷地步入席間斟酒。
為首的那位姿容出眾,眼波流轉,徑直朝著顧長庚的席位走去。
“陸先生遠來是客,豈能無人侍奉?”烏維朗笑道,意有所指,“此女乃我朔漠部明珠,最是善解人意,便讓她隨侍先生左右,以儘地主之誼。”
美人素手執壺,香風襲人,欲為顧長庚添酒。
顧長庚卻抬手虛擋,目光並未看向美人,反而轉向身側神色清冷的陸白榆,唇邊漾開一抹無奈又坦然的淺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鄰席聽清,
“殿下美意,陸某心領。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白榆沉靜的側臉,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敬畏與縱容,
“家中夫人治家甚嚴,陸某生性懼內,實在不敢在夫人麵前,行此不端之舉。這美人恩,怕是消受不起,萬望殿下海涵。”
此言一出,席間瞬間一靜,隨即爆發出幾聲壓抑的悶笑。
幾位北狄貴族看向顧長庚的眼神多了幾分促狹,又偷偷去瞥陸白榆。
陸白榆依舊端坐著,恍若未聞,隻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下首,烏維蘭執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眼底一絲波瀾稍縱即逝,旋即又恢複了溫婉沉默。
樂聲再起,愈發激昂放肆,舞姬旋得隻剩一抹模糊的豔影,帳內喝彩如潮,很快便將方纔那點微妙的氣氛淹冇。
恰在此時,一名內侍藉著舞影遮掩,悄無聲息地溜到烏維蘭身側,藉著俯身斟酒的姿態,急促低語道,
“公主,薩仁姐姐被二殿下的人扣下了!二殿下今日突查朔方城所有藥鋪,有家店主指認,薩仁姐姐最近曾私下采買過大量附子和細辛。二殿下已拿了供詞,人證......此刻就在帳外候著。”
烏維蘭執杯的指節驟然收緊,骨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她心中雪亮。那些附子與細辛,是圖桑通過隱秘渠道為她尋來的私貨,薩仁從未沾手采買。
這分明是栽贓構陷,是衝著她來的殺招!
寒意如毒蛇沿脊椎竄上,她麵上的笑意卻分毫不變。
“啟稟二殿下!”一名侍衛大步闖入帳中,洪亮的稟報聲瞬間壓過了喧囂的樂聲,“你吩咐徹查朔方城藥鋪的差事,屬下已有眉目。”
樂聲驟停,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烏維朗慢條斯理地飲儘了杯中酒,才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烏維蘭瞬間僵硬的側臉,朝侍衛隨意揮了揮手,輕描淡寫道,
“冇眼力的東西,冇見本王正在款待貴客?掃興!下去候著,此事......宴後再議不遲。”
說罷,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抬手與身側的顧長庚和陸白榆舉杯相邀,
“下人魯莽,讓二位貴客見笑了。本王再敬二位一杯,願大鄴與北狄,情誼永固,乾!”
顧長庚從容舉杯,杯盞相碰的清脆聲中,不動聲色地與陸白榆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人眼底皆掠過一抹“好戲開場”的微芒,隨即仰首飲儘,落杯無聲,默契天成。
杯盞剛落,三皇子烏維金的笑聲便悠悠響起,不高不低,恰好壓過重新響起的樂聲。
他指尖把玩著那支幽藍短箭,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巧了不是,二哥那裡有好事,我這兒宴會前也得著個有趣的訊息。暗害左賢王的元凶,怕是要現出原形了。說不定再過兩日,二哥便能徹底洗清嫌疑。”
烏維朗故作詫異地挑眉,順著他的話一唱一和,“哦?三弟此話怎講?莫非你尋到了什麼鐵證不成?”
烏維金將毒箭隨手扔在桌案上,眼神如鉤子般,直直落在烏維蘭身上。
“這箭上的毒,刁鑽得很。幾位老供奉驗了又驗,都說這配毒的路數......像極了已故老太妃的獨門手法。太妃她老人家,”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當年最疼咱們五妹,往日閒時,總愛把那些奇絕藥理當故事講給你聽,對吧?”
他停頓片刻,笑意裡便添了幾分鋒芒,“五妹這般冰雪聰明,耳濡目染之下,想必是儘得......精髓吧?”
這番話暗示的意味再露骨不過。
烏維蘭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杯中奶酒盪開淺淺漣漪,堪堪穩住才未潑灑。
帳內瞬間靜了大半,樂師撥絃的手僵住,舞姬的舞步也遲滯下來,無數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打轉,無聲的揣測如暗流洶湧。
烏維蘭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淺笑,隻是眼底已溫度儘失。
“三哥說笑了。太妃娘娘仁厚慈愛,講的都是養生健體、調理安康之道。至於製毒害人這等陰私伎倆,烏維蘭從未聽聞,更無從學起。”
“是嗎?”烏維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三弟,如此良辰美景,莫提這些掃興事。”烏維朗緩緩放下酒杯,目光掃過顧陸二人,最終定格在烏維蘭略顯蒼白的臉上,絕口不提罪名,隻一味將話題往婚事上引,
“五妹,你也聽見了,如今北狄正值多事之秋,內外紛擾,人心浮動,絕非父王之福,亦非北狄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