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在父王的湯藥上動過什麼手腳。
雖不致命,隻為製造纏綿病榻的假象,誘使兩位兄長放心內鬥,可一旦敗露,她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眼前這位白女官絕非草原上裝神弄鬼的巫醫可比,她敢揭榜而來,定有真本事。
烏維蘭下意識地想要反對,可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王活著,哪怕隻剩一口氣,他的寵愛就是她對抗兩位兄長最有力的武器,是她如今最大的護身符!
眼下父王尚未嚥氣,兩位兄長都敢偷偷換掉王庭佈防的人馬,若他真有個三長兩短,第一個首當其衝遭殃的便是自己。
電光石火間,烏維蘭已經權衡清楚了利弊。
她壓下心中所有驚懼,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抹孤注一擲的光芒。
“既如此,那便有勞白女官。若女官真能窺得一線生機,救得父王,烏維蘭結草銜環,冇齒難忘!”
“不可!”烏維金麵色一沉,不假思索地反對道,“父王乃萬金之軀,豈容一個外邦女官隨意診治?宮中太醫尚在竭力救治,何須外人越俎代庖!”
烏維蘭一反方纔的柔弱,態度異常堅決,甚至帶上了幾分咄咄逼人,
“太醫若真有迴天之力,父王的病情就不會每況愈下,至今昏迷不醒。既如此,讓白女官試一試又何妨?三哥如此阻攔,難道是想看父王一直這樣昏沉下去?”
“三弟,你反應如此激烈,倒叫為兄不解。”烏維朗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烏維蘭,也跟著開口道,
“父王如今命懸一線,還有什麼比他的性命更加重要?你如此瞻前顧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願父王醒來呢!”
“你......血口噴人!”烏維金被他戳中心思,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貓,麵色瞬間白一陣紅一陣的,又驚又怒。
眼下的情形,對他最為有利。
他確實是怕這女官有真本事,治好了父王,讓他失了先機。
但見烏維蘭與烏維朗竟隱隱站到了一邊,自己孤掌難鳴,他隻得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拂了拂衣袖,冷哼道,
“人是你們同意放進去的,若父王因此有任何差池,可彆怪我跟你們不客氣!”
見狀,烏維蘭心中稍定,與烏維朗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隨即看向陸白榆,抬手示意道:“既然兩位兄長皆無異議,那便有勞白女官了。請。”
內殿藥氣渾濁,光線昏暗。
老汗王躺在榻上,麵色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陸白榆在眾人的注視下,神色沉靜地上前。
她先細看了老汗王的麵色與瞳孔,側耳貼近他胸前細聽他的痰音,然後淨手,三指輕輕搭上那截枯瘦的手腕。
指尖傳來的脈象虛浮紊亂,是久病耗竭之相,但因她昨夜用銀針強行疏導而激起的逆亂洪峰已然平複,此刻的虛弱底下,反而透出一絲被勉強疏通後的微弱生機。
陸白榆心下瞭然,老汗王沉屙積重,氣血淤塞臟腑,如同被淤泥徹底堵死的河道,尋常湯藥之力已難抵達臟腑深處。
昨夜她那幾針,手法特殊,刺入要穴,為的便是強行衝開鬱結,引導積鬱的廢血與濁氣上湧吐出。
表麵看是凶險嘔血,實則“破而後立”,是為他勉強打通一條喘息之路。
若非如此,他恐怕會在這昏沉虛弱中無聲無息地油儘燈枯。
此刻再度落針,她的手法已轉為溫和,意在安撫調理被強行衝開的經脈,引導那所剩無幾的正氣緩慢歸位。
約莫一盞茶功夫,榻上的老汗王喉頭忽然發出一聲輕響,灰敗的眼皮顫動起來。
一直緊盯著榻邊的烏維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汗王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起初空洞渙散,漸漸才凝聚起一點微弱渾濁的光,吃力地轉動著,看向榻邊模糊的人影。
“父王!”烏維蘭撲到榻邊,淚如雨下。
烏維朗與烏維金也立刻圍上前,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臉上皆不約而同地堆滿了恰到好處的驚喜。
“醒了,真的醒了!”
“這位白女官,果真醫術非凡!”
低低的慶幸與議論在殿內蔓延開來。
陸白榆從容起針,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待一切停當,她纔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緩緩開口,“汗王能醒轉,是因氣機暫通。然——”
她話鋒一轉,目光轉向身旁的太醫,“汗王脈象虛浮之中,仍有滯澀燥烈之象,並非單純久病體弱所致。敢問,汗王近日所服湯藥的方劑與藥渣,可還留存?”
太醫一愣,連忙躬身答道:“方子存檔在署,藥渣......應該尚未清理。”
“煩請取來一觀。”陸白榆道。
烏維蘭臉上的淚痕未乾,聞言,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
烏維朗與烏維金也收斂了神色,眼帶驚疑之色地掃了對方一眼。
“白女官此話何意?難道有人膽敢在父王湯藥裡做手腳不成?”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了烏維蘭身上。
陸白榆但笑不語,隻道:“事情未塵埃落定之前,下官不敢妄下定論。”
兩人隻能悻悻作罷,焦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
眾人皆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之勢,紛紛屏息凝神,生怕引火燒身。
唯有顧長庚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到了陸白榆身上,帶著一絲困惑與不解。
藥方和盛著深褐色藥渣的陶碗很快被送到了陸白榆麵前。
她目光快速掃過藥方,接著撚起少許藥渣,置於鼻端輕嗅,又用指尖細細撚開分辨。
殿內霎時一片死寂,隻餘她翻動紙張和撥弄藥渣的細微聲響,以及老汗王粗重斷續的呼吸。
片刻後,陸白榆抬眼說道:“此方本是溫補調理之劑,用量本該極有分寸。”她指著藥渣中深褐色的殘片,
“但根據藥渣判彆,其中‘附子’與‘細辛’這兩味藥的用量,遠超方劑所載,幾乎多出一倍有餘。這兩味藥性烈,用於年邁體虛、久病纏身之人,本就如履薄冰,需慎之又慎。如此超量,已非治病......”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幾人,聲音平靜,卻讓聽者脊背生寒,
“有人在汗王的湯藥中,擅自加重了猛藥劑量。長此以往,生機必被加數耗儘。此次急症雖得暫時緩解,然此隱患不除,汗王安危,終是懸於一線。”
烏維朗陰惻惻的目光快速掠過烏維金,最後落到烏維蘭身上,冷笑道,
“來人啊,把這些太醫給我抓起來,嚴加拷問!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父王湯藥上做手腳。”
顧長庚眉頭微蹙,目光再次不動聲色地落到了陸白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