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歸雲客棧的天字號上房內,卻燈火通明。
顧長庚靠窗而立,眺望著遠處王庭的方向,目光沉沉。
許久,他才收回視線,“四夫人那邊,還冇有訊息?”
“趙遠那邊,暫無訊息傳回。”身後,周凜沉聲回稟道,
“侯爺放心,夜梟堂在王庭布有眼線,趙遠亦帶人在王庭外接應,屬下早已嚴令於他,無論發生何等變故,必以性命護住四夫人安危。此時冇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
顧長庚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他轉身回到桌案前,鋪開宣紙,提筆蘸墨,一言不發地臨摹起字帖來。
筆鋒起初還算穩健,隨著夜色漸深,紙上的字跡卻由工整漸趨淩亂。
子夜過半,房門終於被人輕輕推開。
陸白榆帶著一身未散的夜露進來,抬眼便見顧長庚仍坐在案前,手邊宣紙已積了厚厚一疊。
她心頭一軟,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點淺淺的弧度。
聽到響動,顧長庚倏然抬頭,眼底的擔憂在看見她的瞬間驟然散去。
他起身大步走到她麵前,不由分說地將她微涼的手攏入掌心,又順勢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指尖溫柔地捋了捋她沾著濕氣的鬢髮。
“回來了。”他的嗓音因久未說話,顯得有些暗啞,“一切可還順利?”
“順利。”陸白榆反手握住他指尖,抬眼瞥見他眼下的淡青,心裡又軟了三分,“侯爺竟等了我一夜?”
顧長庚垂眸看她,燭光在深邃的黑眸裡漾開溫柔的光,“你不回來,我如何能夠安歇。”
她抬手替他揉了揉眉心,他順勢偏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
一室燭火靜謐,將兩人相偎的身影投在牆上,繾綣動人。
天將破曉之際,四皇子府外的沉寂,被一陣急促淩亂的馬蹄聲驟然撕裂。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跌下馬背,臉色慘白如鬼,連通報都忘了,腳步踉蹌地衝進內院,直直摔在剛披衣起身的烏維烈腳邊,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
“殿下,王庭急報!汗王突發急症,嘔血昏迷,人事不省!太醫已全數趕往救治,隻說脈象凶險至極,怕是......怕是撐不住了!”
五公主彆院,沁芳園。
天光透過窗欞,落在臨窗而坐的烏維蘭身上。
她五官生得明豔,穿著一身銀白嵌鹿紋勁裝,烏髮用一支素色銀簪高高束起,眉眼間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爽利,眸光流轉時卻又沉靜柔婉,周身散發著一種無拘無束的鮮活氣息。
“公主,大事不妙!”心腹侍女疾步而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昨夜汗王病情突然加重,嘔血昏迷,至今未醒,所有太醫都已趕往寢宮......”
烏維蘭霍然起身,眼底掠過一道寒光,“病情加重?昨日父皇不是還清醒了半日?”
從前幾日開始,她已暗中調整了湯藥中幾味猛藥的劑量,父王氣色明明已經好轉,怎會她纔出宮一夜,病情便急轉直下?
“奴婢不知詳情,隻知這訊息已傳開約莫一個時辰,王庭內此刻早已亂作一團......”
“一個時辰?”烏維蘭麵色一沉,“竟無人來通傳本公主?備馬,去父王寢宮。”
她抬步便往外走,行至門邊忽又頓住,側首對那侍女低聲吩咐道:“去告訴圖桑,事情有變,讓他早做準備,靜候我的訊息。”
“是。”侍女領命,悄然從側門離去。
烏維蘭不再耽擱,徑直出了沁芳園,打馬前往王庭。
她麵上憂色真切,任誰看去都是一位心急如焚,趕去儘孝的女兒。
剛到寢宮外圍,還未近前,便被兩名陌生麵孔的執刀侍衛伸手攔下,
“公主留步。”侍衛垂首,語氣恭敬,態度卻十分堅決,“太醫正在內殿全力施救,汗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烏維蘭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本就懸在半空的心,陡然沉到了穀底。
守衛在此的侍衛,竟大多是她未曾見過的生麵孔,往日父王身邊的舊部,此刻一個不見。
“放肆!”她抿了抿唇,指尖悄然抵住袖中的硬物,正欲開口訓斥,寢殿那沉重的雕花木門卻被人從內推開。
二皇子烏維朗與三皇子烏維金並肩走了出來。
兩人之間往日那種劍拔弩張的戾氣似乎消散了不少,神色間甚至透出幾分少有的默契。
不祥的預感如陰雲罩頂,烏維蘭麵上卻絲毫不顯,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急切道,
“兩位兄長,方纔聽聞父王昏迷不醒,可是真的?他現在怎麼樣了?”
她眼睫低垂,那份擔憂與急切渾然天成。
烏維朗重重地歎了口氣,“五妹來得正好。父王方纔嘔了不少血,太醫們正在裡麵竭力救治,隻是......唉,吉凶實在難料。”
烏維蘭眼眶瞬間泛紅,抬步就要往內殿闖,“讓我進去,我要守著父王!”
“五妹且慢。”烏維朗側身一步,恰好擋住了她的去路,“方纔父王短暫醒過片刻,神智尚清明時,特意拉著我與三弟的手,反覆唸叨,說他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的終身大事。”
烏維蘭的腳步生生頓住,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烏維金臉上露出痛色,“父王說,你年已十八,婚事卻遲遲未定,實乃他此生大憾。他再三囑托我二人,無論如何,定要為你尋一門妥帖的親事,保你後半生安穩順遂。否則......他便是離去,也難以瞑目。”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扣在“父王遺願”與“孝道”之上。
四道目光如同無形的釘子,一眨也不眨地落在她臉上,不肯錯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烏維蘭心中冷笑連連,麵上卻已泫然欲泣。
她抬手輕拭眼角的淚痕,聲音哽咽,“父王他病重至此,心裡竟還如此記掛女兒......”
她淚眼婆娑地望向兩位兄長,語氣裡帶著哀切的懇求,“可女兒此刻心亂如麻,滿心滿眼都是父王的安危,實在無法考慮其他。這婚事......可否容後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