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靴尖極快地將那柄短匕勾到傾倒的籮筐陰影下,同時給身側的隨從遞去一個淩厲眼色。
那隨從心領神會,俯身假作整理衣襬,袖袍一拂,便已將短匕悄無聲息地捲入懷中。
烏力罕自己則退了兩步,混入指指點點的圍觀人群裡,目光卻如淬火的利刃,死死鎖住那幾個追兵。
他看得分明,這些人的甲冑是左賢王私兵慣用的雜拚樣式,絕非王庭製式;腰間的彎刀鍛造風格粗獷悍野,帶著灰鴉原工坊特有的特征。
更不必說那股視律令如草芥,動輒拔刃逼民巷,眼中無君無律的跋扈之氣。
這已不是戍卒,而是豢養的爪牙。
他側身對另一名隨從低聲吩咐道:“帶兩個眼力好的,悄悄綴上去,看清他們最終落腳何處,與何人接頭。務必隱秘行事,寧可跟丟,也不可暴露行蹤。”
隨從領命而去,轉瞬便悄無聲息地冇入人群中。
烏力罕不再停留,轉身疾行出了西市,一路趕回府中。
回到府邸,他屏退左右,隻身求見二皇子,“殿下,屬下今日在西市撞破一樁大事,恐涉左賢王與三皇子,不敢擅專,特來稟報。”
說罷,他雙手奉上那柄短匕,將西市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隨後指著短匕,驚疑不定地說道:“殿下可還記得三年前咱們截獲的那批無主黑貨軍械?那上麵的礦泥,與這匕首上的一模一樣!彼時那批貨來曆成謎,線索斷在‘灰鴉原’三字,如今這短匕重現,工藝泥漬絲毫不差,那些追兵更是左賢王麾下......”
烏力罕抬眼看向二皇子,目光如電,
“屬下鬥膽推斷,三皇子極有可能借左賢王之勢,在灰鴉原古冶坑之下,私設地下兵工廠。其圖謀,恐非小可!”
話音未落,門外驟然響起三記輕叩。
得到允許後,方纔派去跟蹤的灰衣心腹閃身入內,快步走到二皇子烏維朗身側,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烏維朗瞳孔驟縮,呼吸微滯,眼底掠過一抹駭人的厲色。
待心腹退下後,他才緩緩拿起那柄短匕,指尖摩挲過粗糙的刃麵,沉聲說道:“不出你所料,那些追兵最後潛入了左賢王在城西的彆院。”
烏力罕麵色驟變。
灰鴉原、地下工坊、三年前的無主黑貨......
再加上近日坊間流傳的,老三與西戎大皇子赫連赫元勾結,刺殺赫連漠川,破壞聯姻的風聲。
原本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柄沾著紫紋泥的短匕,串聯在了一起。
“好,好個烏維金,好個左賢王!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
烏維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將短匕死死握在掌心,霍然起身。
“立刻給本王盯死左賢王在城裡的所有窩點,哪怕一隻蒼蠅飛進去,也要查清楚公母!”他抬眸掃過階下的烏力罕與侍立的親衛統領,眼底寒芒四射,
“再點一隊精銳,晝夜兼程趕赴灰鴉原。給本王掘地三尺,一寸一寸地搜!哪怕掀了那片荒地,也要揪出他們藏在地底下的秘密。本王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朔方城,三皇子彆院。
書房內,烏維金煩躁地將手中一份禮單丟回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木椅扶手。
這幾日二皇子府那邊總透著幾分詭異,像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攪得他心頭難安。
“殿下,”心腹幕僚推門而入,步履失了往日的沉穩,“南城門和車馬行急報。半個時辰前,二皇子府親衛副統領格根,率兩百餘騎從南門疾出。”
烏維金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幕僚語速飛快,“人馬輕裝,但配強弩、短刃、皮盾。更蹊蹺的是,近半攜有短鎬、繩索和飛爪。持二皇子緊急手令,出城後片刻未停,直奔西北而去。”
“格根親自帶隊?還帶了掘土攀援工具?”烏維金霍然起身,“西北哪個方位?”
“確是格根無疑,方向是西北舊商道。”幕僚停頓片刻,壓低聲音道,“殿下,格根專司探查隱秘的暗處勾當,如此陣仗出城,所圖恐非尋常。西北那片地界......”
烏維金的心陡然沉了沉。
西北地廣人稀,值得烏維朗動用格根和這般陣仗的......
幾個可能的選項在他腦中飛快閃過,每一個都讓他脊背發涼。
他閉了閉眼,試圖驅散那最可怕的猜測。
“派三組最好的影子,交替尾隨,保持距離。”他語速極快地交代道,“弄清他們最終目的地,隨時彙報。”
“遵命。”幕僚退下後,書房裡瞬間靜得可怕。
烏維金幾步跨到那幅巨大的漠北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朔方城西北的蒼茫之地——
河流、草場、丘陵......最後,定格在名為“灰鴉原”的荒蕪之地。
是巧合?
還是烏維朗真的嗅到了什麼血腥味?
等待將時間無限拉長。
窗外日影偏移,光線漸昏。
夜色沉沉時,幕僚再次闖入,步履帶風,神色凝重,手中捏著信鴿傳來的密信。
“殿下,第一組急報。”他遞上密信,聲音發澀,“格根的人馬沿舊商道狂奔五十裡後,離開主路,折向正北偏西,現已進入灰鴉原外圍。”
灰鴉原。
烏維金捏著密信的手指猛然收緊。
不是試探,不是虛招。
烏維朗這頭餓狼,是奔著他的命門去的!
“他們......到了之後在做什麼?”烏維金的聲音緊繃,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話音剛落,屋外就傳來了信鴿撲淩的聲音。
幕僚快步而出,從信鴿腿上取下密報。
“第二組傳回的訊息。”幕僚雙手呈上另一封密報,“他們隻敢遠遠掃了一眼......格根的人馬在荒灘上散開了,分成好幾股。有人下了馬,趴在地上細細檢視,敲打岩石……甚至,有幾個點上,已經開始挖了!”
“挖?!”冰冷的怒意和驚悸的寒意陡然竄上烏維金的天靈蓋,瞬間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烏維朗不僅知道地點,還在在找入口。
他想把地底下蟄伏的東西,生生刨出來!
“好,好好!”烏維金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三個好字,每一個音節都淬著寒冰。
他臉上陰雲密佈,眼底卻殺機隱現。
這些人,必須死。
一個都不能活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