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凜眼前驟然一亮,正要開口,顧長庚已將一卷做舊的羊皮卷推到他麵前,沉聲道,
“你看。這上麵寫得明明白白。烏維朗許諾,若能得赫連漠川鼎力相助,登臨汗位,便將鷹嘴湖以南三百裡水草最豐美的牧場,永久割讓給西戎,作為酬謝。卷軸上的印鑒紋路、字跡筆鋒,都已仿得毫無破綻。”
周凜快速掃過那幾行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文字,眼中震動之色一閃而過,
“這份密約若是恰巧落到三皇子手裡......烏維朗從此便自絕於北狄宗廟,萬死難辭其咎!”
“到那時,烏維朗會以為自己捏住了老三私募大軍、圖謀不軌的死穴;而烏維金,則會認定自己攥住了老二通敵賣土、叛國求榮的鐵證。”陸白榆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冰冷如刀鋒,
“若再讓他們各自知曉,自己的把柄也落在了對方手裡。如此一來,雙方都會篤信,唯有讓對方立刻斃命,自己才能活下去。這東風一起,方能燃起我們想要的燎原大火。”
周凜嘴角一揚,眼中閃過幾分快意,“跟著侯爺和四夫人做事,就是痛快!屬下明白該怎麼做了,這就去安排!”
他起身欲走,卻被陸白榆出聲叫住。
“記住,逃兵得像是從暗無天日的地方爬出來的。追擊他的人,必須帶著左賢王麾下的鮮明特征。時機要掐得精準,場麵要攪得越亂越好,務必讓二皇子的人,聽到該聽的話,看到該看的景象。我們隻需要埋下一顆疑心的種子,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去查。”
“疑心一旦生根,自會長成參天毒樹。唯有如此,他們纔會對這份密約,深信不疑。”顧長庚語氣淡淡,補足了最後一句。
次日,朔方城西市。
午時陽光正烈,將夯實的黃土路麵烤得發白。
市集裡人聲鼎沸。
駝鈴叮噹,胡語喧囂,各族商賈在烈陽下爭利鬥價;胡姬酒肆裡飄出膻香混著汗腥,鐵匠鋪錘聲震耳欲聾。
整座西市如一口沸騰的大鍋,蒸騰著邊陲特有的粗糲與躁動。
就在這喧鬨鼎沸之際,一陣突兀的騷動,陡然撕裂了這份熱鬨。
兩個漢子踉蹌著從窄巷裡衝出來,臉色是不見天日的慘白,還泛著一層陰翳的青灰,與周遭被風沙曬成古銅色的麵孔格格不入。
他們身上的粗麻布衣破爛不堪,裸露的手臂小腿佈滿新舊交錯的擦傷與淤青。
腳踝上,一圈淺淺的舊痕赫然在目,像是長年佩戴鐐銬纔會留下的印記。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們的指甲縫裡嵌著的暗紅色砂礫,仔細瞧去,竟混著些許罕見的紫色礦屑。
他們眼中盛滿驚懼,如同被獵犬追咬的野兔,隻知向前逃竄。
奔跑的姿勢僵硬又笨拙,彷彿久困在低矮逼仄的地方,連在開闊地邁步都生疏得很。
身後,五六個狄人軍漢咆哮而出。
他們衣甲蒙塵,麵容粗礪,眼裡凶光畢露,渾身戾氣比起戍卒,更像殺人不眨眼的私兵悍匪。
狄語的粗野咒罵聲劈頭蓋臉砸來,雪亮的刀鋒擦著那兩人的腳跟劈在地上,濺起細碎的石子。
為首的漢子揮刀驅趕著四散的行人,刀柄上纏著磨損的舊皮,上麵隱約露出來一枚禽爪印記。
追逐間,撞翻了路邊的陶罐攤,激起一片驚呼怒罵,他們卻渾不在意,隻盯著前方的人影,腳步片刻不停。
混亂中,一名“逃奴”慌不擇路,猛地朝路邊斜衝過去,狠狠撞向路邊一襲青緞長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負手而立,身形沉穩,正是二皇子府外院管事烏力罕。
他一個趔趄,被身旁的隨從眼疾手快地扶住,厲聲嗬斥:“混賬!眼瞎了不成?”
那“逃奴”卻如驚弓之鳥,連滾帶爬地繼續奔逃。
碰撞的瞬間,一把剛打磨開刃,尚未淬鋒的短匕從他懷裡滑落,輕響一聲,落在烏力罕的麂皮靴邊。
匕身還沾著赭紅色泥漬,刃口處的三層夾鍛紋理粗獷卻規整,顯見是反覆錘鍛出的實戰利器。
烏力罕垂眸一瞥,心頭驟然一緊。
他一雙眼睛練得毒辣,隻掃了一眼便斷定,這絕非尋常鐵匠鋪的手藝,更不是市麵流通的凡品。
短匕通體呈暗青灰色,開刃利落卻毫無精細拋光的痕跡,透著一股隻求殺伐實用的悍野勁兒。
刃麵的夾鍛紋理雖遠不及王庭軍械的細膩勻稱,卻層疊緊實、分佈均勻,是千錘百鍊才能淬出的筋骨。
更關鍵的是那赭紅色泥漬,顏色質地透著股說不出的蹊蹺——
這分明是灰鴉原古冶坑周邊獨有的紫紋泥,土性詭譎,遇水便泛出紫暈,混鐵鍛造能增兵刃堅性,這邊城之內,再無其他地界能尋得這種泥土。
就在這時,追兵的吼罵混著兵刃破空的銳響,傳入了他的耳中。
為首的漢子眼看目標險些脫手,氣得額角青筋暴跳,嘶聲對同伴吼道:“堵死巷口!這幫鑽地的耗子,還想回窩不成?”
另一名追兵揮刀劈砍時,急得麵紅耳赤,脫口罵道:“彆讓他們混進人堆!要是壞了主子的大事......”
地裡的耗子......
烏力罕麵上神色不變,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那兩名“逃奴”手上醒目的厚繭、指甲縫裡的紫礦碎屑,再落回腳下那柄工藝獨特的短匕上。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輪廓在他腦海裡快速閃過——
地下深處,隱秘工坊!
這不是逃奴,是從地獄熔爐裡爬出來的證人。
烏力罕常年替二皇子打理邊地暗線,對私兵軍械走私的門道瞭如指掌。
這短匕的工藝,這紫紋泥的痕跡,瞬間勾起了他深埋的記憶。
三年前,二皇子曾截獲過一批來路不明的黑貨軍械,那批兵器同樣做工粗獷卻實用,截下時,也沾著同款紫紋泥,隻裹了層粗麻布,連個標記都冇有。
當時走私隊行事詭秘至極,被擊潰後全員自儘,隻從一個重傷瀕死的馬伕口中,撬出“灰鴉原”“老坑工坊”“往北送”這幾句零碎字眼。
二皇子曾派人追查灰鴉原,可那片荒地亂石嶙峋,連半點工坊的痕跡都冇尋到,最後隻能當作邊境盜匪私造的軍械,不了了之。
而今這短匕的工藝、泥漬,竟與當年那批無主黑貨,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