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白榆唸完,顧長庚拿起另外一封密信。他快速看完,朗聲念道,
“沈斷密報:皇子烏維烈行蹤詭秘,性情深藏,宛如刀刃藏鞘,鋒不可見。屬下經多方迂迴查探,終自其幼年伴當、後因傷退役的一名老護衛口中,掘出一樁塵封舊事——”
四皇子生母早逝,他幼時曾得一位出身冇落小貴族的表姐悉心照拂,情誼深厚。二人朝夕相伴,情誼早已超越親眷,暗生情愫。然命運驟轉,一次皇家圍獵後的夜宴,二皇子烏維朗醉酒興狂,竟仗勢強闖女子營帳,強占其清白。”
“事後為遮醜聞,便將其納為側妃,帶入府中,形同囚禁。此女性情剛烈,不堪受辱,又遭正妃百般折磨,而二皇子日漸冷落,視若無物。不出數月,便在孤絕悲憤中鬱鬱而終,死時形容枯槁,如秋葉凋零。此事被皇室嚴令封鎖,知情者或死或緘口,幾近湮滅。”
“自此之後,四皇子性情劇變,越發陰沉寡言。他表麵依附二皇子,恭敬有加,實則心藏刻骨之恨,隱忍如蛇盤於草莽,隻待時機,一擊斃命。”
顧長庚語畢,將字條置於燭火之上,密信轉瞬化為灰燼,隨風散去。
“灰鴉原......”他低聲重複,目光沉如寒潭,“左賢王掌兵,若將三皇子的私兵混編其中,確是極佳掩護。趙遠所獻之證,足以撼動三皇子的根基。”
他轉頭看向陸白榆,眸光深邃如夜空,
“至於四皇子......奪其所愛,毀其所珍,殺其所念,此恨不共戴天!他低頭稱臣,不是屈服,而是將淬毒的匕首,悄然抵在仇人頸側,隻待時機到時,一刀割喉。如此說來,他即便不是彩玉穀的主人,也是他的同謀!”
陸白榆指尖輕叩桌麵,思忖道:“侯爺不覺得有意思嗎?我們前腳剛拿到實證,後腳朔方城便流言四起。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想看到兩敗俱傷。但無論如何,此人與我們的短期目標一致。”
她抬眼,寒芒微閃,“既然如此,我們何不順水推舟?去添上一把柴火,讓火勢燒得更旺些。至於四皇子......他可能是破局時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也可能是潛伏在暗處,意圖將所有獵物拖入深淵的惡鬼。”
顧長庚微微頷首:“那便給二皇子遞上這把刀,徹底點燃戰火。四皇子這條線,我意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待猛獸互噬、場麵最亂之際,纔是揭開他偽裝,甚至利用這份深仇大恨的良機。”
次日破曉前,營地的痕跡被儘數抹去。
晨光初露,天際泛起魚肚白,顧長庚與陸白榆並肩立於湖畔高地,遙望東南。
朔方城的方向,雲層低垂,似有雷動醞釀。
“如今局勢已明。”顧長庚聲音低沉,字字分明,“朔方城已成三方角力之局:有人設局,有人入彀,有人懷恨蟄伏。皆以為自己執棋,卻不知腳下已是深淵邊緣。”
陸白榆微微一笑,聲音極淡,卻鋒芒暗藏,“而我們,不做棋子,亦不為弈者。我們要做那觀星之人。看儘星移鬥轉,洞悉天機變幻。”
“正合我意。”顧長庚翻身上馬,扣緊馬鐙,眺望前方,“出發。”
數十騎如離弦之箭,撕裂湖畔最後的寂靜,踏過霜草殘露,穿越廣袤草原,向著那座暗流洶湧、殺機四伏的邊城疾馳而去。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一場席捲北狄的風暴,正在悄無聲息地彙聚。
。
殘陽似熔金潑灑,給朔方城斑駁的城牆鍍上了一層血色。
城東歸雲客棧二樓臨窗雅間,顧長庚與陸白榆並肩憑窗而立,沉默地注視著這座邊陲雄城在暮色裡次第點亮的燈火。
街巷上車馬轔轔,胡商漢賈往來穿梭,一派喧囂繁華之下,卻隱隱湧動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暗流。
周凜端坐在桌旁,傷勢初愈的臉龐尚帶著幾分蒼白,眼底的光卻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銳利。
他望著顧長庚挺拔的背影,率先打破了沉默,“侯爺,三皇子在灰鴉原私藏兵馬、鍛造軍械的證據,已經儘數到手。如今萬事俱備,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顧長庚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桌上那枚山鷹部殘破族徽上,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還不夠,我們還欠一場東風。”
“侯爺的意思是?”周凜眉頭微蹙,有些不解。
“周大人,光有烏維金私蓄武力的罪證,或許能讓烏維朗忌憚、打壓,卻未必能逼得他與對方不死不休。”陸白榆轉過身,映著窗外最後一縷殘陽,帶著洞悉人心的鋒芒,
“烏維朗此人,野心昭彰,行事卻極為謹慎。若隻是他單方麵攥著老三的把柄,他定會穩坐釣魚台,以要挾操控為上策,慢慢蠶食對方的勢力,斷不會冒著被反噬的風險,立刻掀起滔天風浪。”
她與顧長庚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繼續道:“我們要的,是一場能把雙方都逼到懸崖邊上的東風——讓他們都覺得,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唯有拚個你死我活,纔有一線生機。”
顧長庚緩步走回桌前落座,手指輕叩著桌麵,沉聲道:“所以,我們得替烏維朗,量身打造一份致命的罪證。唯有如此,當他們自以為握著對方的殺招時,纔會驚覺,自己的後心,也早被旁人的刀鋒抵住了。”
“自古皇室爭鬥,尋常罪名根本動不了根基。除了謀逆大罪,便是通敵叛國、割讓祖宗基業這兩條,最是致命。”周凜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謀逆的罪名太難栽贓,但‘通敵’與‘割地’,卻容易得多。”陸白榆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
“此前為了兩國聯姻之事,烏維朗與西戎二皇子赫連漠川過從甚密,互贈镔鐵、匠人、馴鷹師等資源,美其名曰禮尚往來。可若是這份‘親近’下麵,還藏著一份足以動搖北狄利益的密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