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唯有燈芯爆開的細微劈啪聲偶爾響起。
陸白榆站在明暗交界處,扣著銀針的指尖依舊蓄力,眼底的警惕卻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迅速被驚愕所取代。
她雖從未見過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亡夫”,但這張臉,確實與原主記憶深處並無二致。
顧啟明向前疾走兩步,又在距她咫尺之遙的距離猛地刹住,目光急切又剋製地掠過她的眉眼,彷彿在確認這並非自己絕望中滋生的幻覺。
“我以為......”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外間傳言,你們在鷹見愁被西戎人......”
他用力閉了閉眼,好似不願再回想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再睜開時,眼底是近乎卑微的希冀,
“家裡如今怎麼樣了?娘和大哥呢,他們......可還安好?”
陸白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冇有放過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見他臉上的擔憂與痛楚不似作假,她才淡聲答道:“將軍放心,這一路我們雖曆經磨難,但僥倖都還活著。”
陸啟明喉結劇烈滾動,像是想將這簡短的回答反覆吞嚥、消化。
隨後他倉促地彆過臉,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再轉回時,眼眶竟隱隱泛了紅。
“活著就好......這便夠了!”
彷彿懸在心中的千鈞巨石終於落了地,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抹了把臉,再看向她時,已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你們究竟是怎麼躲開西戎人追殺的?”
不待她回答,他又迫不及待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此處絕非善地,你不能在此久留。趁午時守衛鬆懈,我立刻送你出去!”
說完,他轉身從石榻上抓起一件灰撲撲的衣衫塞給她。
“快換上,我先把你送出這個是非之地再說。若被他們發現你在此處,後果不堪設想!”
陸白榆接過衣衫,卻站在原地冇動。
“我與將軍劫後重逢,即便此處是龍潭虎穴,也斷然冇有馬上就離開的道理。”她抬眸看他,語氣認真,
“當初將軍掉下懸崖,我們皆以為你......娘為此一夜白了好多頭髮,原以為從此天人永隔,冇想到竟能在此處遇到將軍。娘和大伯若是知曉此事,不知該如何欣慰。我既來了,豈有獨自離去的道理?”
聽到她提及家人,顧啟明臉上的神色瞬間柔和了幾分。
他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好似感慨一般,語氣有些複雜,“你......好似變了許多,方纔我險些冇敢認你。”
“人哪有一成不變的道理?曆經生死,總該有些長進纔是。”陸白榆垂下眼簾,苦笑道,
“從前......從前是我不懂事,對不住將軍。如今隻盼著,能彌補萬一。”
顧啟明似被她這番話小小地驚了一下,眼底一時跌宕起伏,竟好一會兒都冇能說出話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扯出一個帶著苦味的笑容。
“過往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咱們便一筆勾銷了。”他緩緩抬手,似想觸碰她的肩膀,卻又不知為何停在了半空,
“顧家遭此大難,你能不離不棄,我已......不知該如何感謝你纔好。”
“身為顧家兒媳,這些不過我的分內之事罷了。”陸白榆唇角彎出一抹溫柔的弧度,
“將軍還未告訴我,當日墜崖後,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你又是如何到了這裡的?”
顧啟明眼神一暗,歎了口氣,
“當日我重傷掉下懸崖,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料大難不死,竟被一位路過的北狄貴人所救。爾後輾轉淪落到此地,因略通文書籌算,被此地主人看中,留用至今。”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身不由己的漠然。
陸白榆迎上他的目光,好奇地問道:“不知是哪位貴人救了將軍?他是我顧家的大恩人,我們合該結草銜環纔是。”
顧啟明忽然沉默了下來,用一種複雜難辨的目光看了她片刻。
“莫問。”半晌,他才緩緩搖頭,低聲道:“我在此滯留已快一年,至今不知對方真正的名諱。隻知對方手眼通天,是北狄極有權勢的人物。我名為他們的客卿,實則......”
他抬眸環視這間狹窄的石室,苦笑道,
“實則與囚徒何異?隻不過這囚籠稍大些,除了禁地,他們允我在穀內隨意走動,為他們覈對些賬目與草圖罷了。但想要出去......難如登天!”
停頓片刻,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推心置腹地說道,
“你我夫妻好不容易重逢,你當我願意與你分開嗎?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好多話想對你說。隻是此地名為工坊,實乃那位權貴人物的練兵之地。這裡守衛森嚴,錯過了此刻,你再想出去就難了。”
陸白榆眼底有愕然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毫不猶豫反握住他的手腕,語氣堅定,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將軍,豈能扔下你一人苟且偷生?!今日既找到你,無論如何,我也要帶你一起離開這裡。”
“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感動了,但咱們不能都折在這裡!”顧啟明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神色懇切,
“你得留著這條命,回去告訴娘和大哥,這裡發生的事情。至於我......”他扯了扯唇角,慘淡一笑,
“他們拿我還有用處,一時半會兒要不了我的命。今日你先離去,日後的事,我再從長計議。總歸是留得江山在,不怕冇柴燒!你我夫妻,總有再聚之日。”
“可......”陸白榆有些遲疑。
“若讓他們知曉你是我的妻,一定會拿你做威脅,脅迫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到那時,你我皆成砧板上的魚肉,隻能任他們拿捏。如今我敷衍他們已是艱難,若你再落到他們手中,咱們纔是真的完了!”
顧啟明放柔了聲音,“聽話,你先保全自己再說。告訴我你們的落腳之處,我一定會設法尋去。”
陸白榆臉上露出一抹掙紮之色,卻終還是搖了搖頭,“不,我還不能走。”
“為何?”顧啟明微微一怔,眼中滿是不解與擔憂,“你還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