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立刻縮回身形。
腳步聲近在咫尺,甚至能聽見他們用帶濃重北狄口音的漢話抱怨爐火太旺,鐵胚難打。
其中一人似乎走累了,隨手將一把沉重的鶴嘴鎬靠在她藏身的破車軲轆旁。
兩人灌滿水囊,閒聊著走遠。
陸白榆閃身而出,被鶴嘴鎬尖端黏附的新鮮碎石屑吸引了目光。
光線被頭頂的陰影遮擋,有些昏暗,卻掩不住那碎石上溫潤的光澤。
她指尖輕觸,質地細膩冰涼,入手沉墜,絕非地表那些尋常的“彩玉”礫石。
陸白榆的視線順著雜物堆延伸。
幾叢茂盛得近乎不自然的沙棘後麵,堆積著如山的廢料,一個不起眼的洞口被破木板和藤筐半掩著。
洞口邊緣的岩石色澤略顯突兀,像是近期用碎石爛泥倉促填補過,人工開鑿的痕跡猶存。
洞口外丟棄的破藤筐底,同樣殘留著一些帶新鮮斷口的彩玉和那種更優質的石屑。
恰在此時,又一隊巡邏兵走過。
其中一人的目光掃過雜物區,掠過那破洞口時,極其短暫地停頓了半瞬,旋即麵無表情地移開。
這個細微的停頓,冇能逃過陸白榆的眼睛。
她心中一動。
粗陋的開鑿,隨意的遮掩,與穀地整體的嚴整規劃格格不入。
新鮮的石屑、工具痕跡、零星的工人......這不像大規模開采的礦洞入口,更像正在秘密探查的新礦脈。
趁巡邏兵背身的刹那,她如輕煙般掠向洞口。
洞口頗寬卻十分低矮,需彎腰才能進入。內裡一片漆黑,濃重的土腥味混著某種清潤的玉石氣息撲麵而來。
確定裡麵冇有活物的存在,陸白榆才摸出火摺子吹亮。
洞壁是明顯的新鮮人工鑿痕,並不深,僅向內數丈便到了儘頭,岩壁結實,看起來像是探礦者發現此路礦脈不佳或難以挖掘而暫時放棄。
火光搖曳間,陸白榆敏銳地瞥見左側壁底,有一道被幾塊大石半掩的、極其隱蔽的縱向裂縫,最寬處僅容一人匍匐通過。
一縷帶著涼意的微弱氣流,正從裂縫深處幽幽滲出。
她熄滅火光,側耳靜聽片刻,確認洞外並無靠近的動靜,這才小心移開礙事的石塊,俯身鑽入裂縫。
石壁濕冷。初極狹,僅能匍匐。爬行數步後,前方豁然開朗,空間變大,足以讓人蹲踞。
火光再次亮起的瞬間,陸白榆的呼吸微微一滯。
微光暈染中,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窟展現在眼前。
但令人窒息的,是四壁乃至穹頂——
大片溫潤晶瑩的質地,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流淌著朦朧而瑰麗的光彩。
白玉、青玉、碧玉、玄玉......礦脈如同沉睡的彩虹,鑲嵌在粗糙的岩壁之中。
這是一條尚未完全開發,規模不大卻品質極高的和田玉次生礦脈!
那些試探性的挖掘和粗糙的遮掩,或許意味著發現者意識到了它的價值,但因開采難度或其他考量,還未正式進行大規模采掘。
極度危險,又極度誘人!
冇有絲毫猶豫,陸白榆迅速向石窟深處探去。
通道並非筆直,時不時便有曲折的分叉口出現。
憑藉末世磨礪出的密閉空間感知力和對氣流細微差彆的辨彆,她在錯綜複雜的玉礦支脈中,選擇了一條狹窄逼仄,玉質氣息卻最為濃鬱純淨的支脈深入。
大約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眼前赫然一亮。
來不及欣賞那些瑰麗的色彩,陸白榆的指尖快速劃過冰潤的玉石表麵,所過之處,優質玉料被高效地收入空間。
凝脂般的羊脂白玉、水桶粗細的碧玉原石、漆黑如墨卻內蘊幽光的墨玉、糖色豔麗如霞的糖白玉、緊緻油潤的稀有黃玉......
大塊大塊的頂級玉料無聲無息地消失,直到指尖所觸變為普通粗糙岩層。
就在她準備抽身的瞬間,極遠處的礦洞深處,隱約傳來了模糊的人語和鐵器敲擊岩壁的悶響。
陸白榆仔細辨彆了片刻,確認這並非是她進來的方向,而是這錯綜複雜的礦脈另一個未知的區域。
她心頭頓時警鈴大作。
舉起火把迅速掃視四周,大片灰褐的岩壁底色刺目地裸露出來,隻餘零星低劣玉料,與方纔的瑰麗恍若隔世。
礦洞內許多條支脈,雖說跟對方撞個正著的機率不大,但陸白榆的目光還是快速掃過通道連接處幾塊巨大的岩石。
她心念一動,指尖迅速觸碰上最大的那塊。
巨石瞬間消失,被她收入空間裡。
岩層失去支撐,碎石簌簌落下,卻並未造成大麵積坍塌。
緊接著,她退出這條,心念一動,那塊消失的巨石憑空出現,徹底封死了這支優質礦脈的入口通道。
這雖然無法掩蓋精華儘失的事實,但足以製造一場“小範圍塌方”的假象,為後來者佈下疑陣,拖延時間。
火折熄滅,四週一片漆黑。
陸白榆冇有絲毫留戀,果斷沿著來路疾退,從半掩的裂縫鑽出,回到最初那個粗糙的探礦洞中。
她冇有立刻出去,而是伏在洞口內側陰影裡,凝神細聽。
外麵的巡邏兵似乎已換了一班,新的腳步聲在不遠處規律響起,並未靠近雜物堆。
陸白榆屏息凝神,直到那隊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如幽靈般重新潛入雜物堆的陰影中。
穀底中央炊煙裊裊,吃飯的吆喝聲在遠處迴盪,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利用這段時間差,陸白榆如一道貼地遊走的灰影,快速潛行於崗哨的視線盲區,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穀底最深處,倚靠岩壁修建的石屋。
手搭上最裡麵那間石屋的厚重木門時,陸白榆的指尖已經悄然扣住了三枚銀針。
門內乾燥整潔,空氣裡飄浮著墨錠與陳舊羊皮紙特有的氣味,並非想象中的囚牢。
她的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掃過,一張簡陋的石榻,一張寬大的木桌,牆上掛著皮質水袋和一件半舊的外袍。
周凜不在這裡。
屋內光線暗淡,哪怕在白日,岩壁深處也需要點著一盞陶土油燈才能視物。
桌上攤著幾卷邊角磨損的羊皮,還有一把半舊的算盤和一本賬冊。
一個男人背對門口,坐在桌前,正俯身用炭筆在一張攤開的羊皮捲上勾畫著什麼,筆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穿著半舊的靛藍色直裰,頭髮用一根素色木簪鬆鬆束起,身姿挺拔。
即使坐著,也能看出肩寬腰窄,是常年習武之人的骨架。
聽到身後那幾乎不存在的腳步聲,他手中炭筆未停,隻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長期居於人上的疏淡和被打斷的不耐煩,
“不是說過,午膳之前,莫要來擾?”
這語氣,絕非囚徒對待守衛應有的口吻。
陸白榆停在門內陰影裡,冇有迴應,全身肌肉已悄然緊繃,扣著銀針的指尖蓄勢待發。
似乎是察覺到氣息不對,平穩遊走的筆尖驀地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將炭筆擱在一旁,拿起手邊的粗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並不存在的炭灰。
每一個動作都從容,卻隱隱透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審慎。
然後,他轉過身。
天光從門洞與高處的窗戶縫隙吝嗇地擠入,迎麵勾勒出他的輪廓。
男人劍眉斜飛,眉骨下的眼睛格外深邃,眼尾帶著幾分久經沙場的淩厲銳意,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時線條冷硬如刀刻。
膚色是被邊關烈日與風沙共同淬鍊出的漂亮小麥色,下頜線是常年握劍挽弓練出的利落弧度。
這張臉,比記憶中消瘦了些,卻無損那股由內而發的勃然英氣,反而更添了幾分被世事磨礪出的沉鬱,顯得更具壓迫感。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最初是習慣性的銳利與審視,隨後他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瞳孔驟縮,眼底霎時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握著粗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陸白榆?”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許久未正常說話,又像是被巨大的衝擊扼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講得異常艱難,“你......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