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交割完畢,閒雜人等散去,陸白榆纔將周凜與宋月芹引入倉房旁邊的賬房內。
“周大人親至,想必不止是為了這十幾車鹽。”陸白榆開門見山,“可是北狄西戎聯姻之事,侯爺已有決斷?”
周凜的視線在宋月芹臉上停留了一瞬。
見她眉眼舒朗,氣色紅潤,眼底有光,他才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低聲說道,
“四夫人明鑒。侯爺判斷形勢已不容猶豫。雙方隊伍均已上路,最遲二十日後抵達鷹嘴湖。留給我們的時間,不足一月。”
陸白榆心念電轉,“時間如此緊迫,尋常手段難以動搖。侯爺這是打算行雷霆手段,執行黃金匕首計劃?目標,可是那位急需此樁聯姻來翻盤的西戎二皇子赫連漠川?”
“四夫人果真料事如神。侯爺確有此意,計劃於納聘前夜動手。”周凜眼底閃過一抹欽佩之色。
“刺殺皇子,勢必引起極大的震動。且赫連漠川若死,西戎大皇子赫連赫元便可趁機清剿政敵,整合部落全力南下,其禍更烈。反之,留下他,還能讓西戎繼續陷入內鬥之中。”陸白榆沉吟片刻,篤定道,
“如此說來,侯爺並非打算要他性命,隻以行刺之名,實施禍水東引的計策,對嗎?”
“四夫人所料不差,侯爺說,重傷驚懼,足矣。關鍵在於這盆禍水要引向誰,又如何令人信服。”周凜點頭道。
陸白榆:“侯爺預備嫁禍給誰?”
“北狄左賢王,拔延賀。”周凜警覺地看了一眼窗外,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說道,
“此人素來支援三皇子烏維金,因鷹嘴湖草場水源之爭,與二皇子母族朔漠部結緣多年,勢同水火。他有動機,也有實力策劃此事。”
陸白榆靜思片刻,“嫁禍左賢王,確是上策。但赫連漠川因為處境微妙,性子越發多疑。刺殺之前,需得先造足聲勢,在他心裡埋下懷疑的種子。待匕首落下時,他纔會毫不猶豫地將目標對準左賢王。”
“四夫人與侯爺,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周凜從懷中取出一封臘封密函,小心遞上,
“侯爺早年鎮守北疆時,曾與左賢王拔延賀有過文書往來,深諳其筆跡與用印習慣。此信便是侯爺親筆仿寫,偽作拔延賀與其心腹密談,字裡行間皆是‘二皇子借勢坐大’‘朔漠部威脅日增’‘需早做打算,剪除羽翼’之語。四夫人可要過目?”
陸白榆眼中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不必。侯爺辦事,我向來放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隻是這封信落入西戎人手裡的時機,需得拿捏精準。真假難辨、人心浮動時,最能攪亂一池深水。”
“屬下明白。”周凜將密函慎重收好,“此行事關重大,不容有失。我將親率數名‘夜梟’前往執行,絕不假手他人。”
“鷹嘴湖如今已是風雲彙聚之地,戒備必然森嚴。此事凶險異常,必須一擊即中,而後遠遁千裡。”陸白榆看向周凜,語氣鄭重。
周凜神色從容,淡聲笑道:“此事關乎西北邊陲安寧,乃至日後數年戰局走向,容不得任何閃失,由我親自動手,把握總歸大些。”
他說得雲淡風輕,陸白榆卻心知肚明,這一去,必是九死一生。
屋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下來,隻有遠處呼嘯而過的風聲。
一直安靜立於一側的宋月芹,忽然低垂了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袖口,“周大人預備何時動身?”
周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周身冷硬的鋒芒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深灰色粗布仔細包裹的細長之物,遞了過去。
“這是我央求墨淵大師為你量身打造的,內藏機巧,用來防身最是妥當,你務必隨身攜帶,關鍵時刻或可救你一命。”
宋月芹解開布包,一支烏鋼髮簪靜靜躺在掌心。
簪身不過手掌長短,通體黝黑,簪頭雕作竹節模樣,乍看與尋常飾物並無二致。
她依著周凜的提示,在竹節處輕輕一旋,“哢”地一聲輕響,簪頭三寸陡然彈出,露出內側一道極細的凹槽——
槽中嵌著一片薄如蟬翼的刀片,寒光隱現,顯然是削鐵如泥的利器。
更精巧的是,握住簪尾特定紋路反向擰轉,簪身中段便無聲裂開一道細縫,三根細如牛毛的毒針靜靜臥在其中,藍瑩瑩的光色透著森然寒意,機括隱蔽,令人防不勝防。
一簪之內,竟隱藏兩重殺機,卻又樸素得不惹半分注意。
宋月芹將髮簪緩緩旋迴原狀,緊緊握在掌心。
她抿了抿唇角,忽然抬眸,直直對上週凜的眼睛。
那雙素來溫婉的黑眸中,藏著一抹掩不住的懼意,卻又透著幾分難得的霸道,
“周凜,你若是回不來,我便當你從未來過。所以,你定要給我好好活著,全須全尾地回來!”
周凜眼底有複雜的流光閃過,彷彿冰層下洶湧的暗河。
他深深地看著她,好似要將她的模樣,一寸寸刻進心底。
良久,才極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明早出發嗎?”宋月芹又問。
“不,”周凜搖頭,“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星夜兼程,趕往鷹嘴湖。”
宋月芹冇了素日的穩重,轉身就走,隻留下一句,“那你等我片刻。”
待她的腳步聲遠去,陸白榆才狀似不經意般地開了口,“侯爺近來......可還安好?”
“侯爺一切安好,隻是夙夜操勞。”周凜從懷中取出一個素色棉帕包,雙手奉上,
“臨行前,侯爺特意命我將此物交予四夫人。侯爺說,不是什麼緊要的東西,隻是讓四夫人瞧瞧北地今夏的景緻。”
陸白榆解開棉帕,微微一怔。
裡麵躺著一枝青麥穗,麥粒灌漿飽滿,正是將熟未熟的模樣。
旁邊伴著一朵淺金色的乾花,花瓣形態完好,似還帶著北地草甸的氣息。
麥穗之下,壓著一張薄箋,字跡清雋,正是顧長庚的手筆:“北地新麥初漿,邊陲野花自開。千裡同風,望卿安。”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微刺的麥芒和乾燥的花瓣,眼底漾開淡淡暖意。
將棉帕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抬眸看向周凜,“周大人,前路艱險,務必萬事小心。”
“周凜並不畏死,此去生死有命,隻怕......”周凜慣常冷硬的神色,此刻有些許鬆動。
他忽然後退一步,躬身抱拳,衝她行了個極鄭重的大禮,
“屬下知道四夫人是重情重義、言出必踐之人,此行我若有任何不測,還請四夫人代我照顧好她。”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自嘲,
“我與她之間,一直是我執念深重,癡纏於她。想來她對我......未必有多少情分。隻要四夫人稍加開導勸慰,以她堅韌的心性,定能漸漸放下,過好自己安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