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過興奮,她甚至忘了避嫌,傾身靠近他,黑眸因心中的籌劃而熠熠生輝,
“其一,專司暗處。遴選心思縝密、忠誠不二、且能忍耐孤寂的精銳,配以此刃,專責刺探、護衛、乃至必要時的雷霆一擊。他們將是藏在袖中最隱秘的匕首。”
“其二,則以‘墨斬’同爐之鐵,打造一批破甲箭簇。尋常箭矢難破鐵甲,以此物擊之,當有奇效。挑選臂力強勁、射術精湛的射手專練此道,平時隱而不發,待得必要之時,以此立威,其名自顯。一支伏於暗,一支藏於明,互為呼應。”
她說得專注,可話至一半,卻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滾燙灼人。
陸白榆微微一頓。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幾日,顧長庚的目光總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上。
可每當被她察覺,那道目光又會悄然移開,快得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她無聲地歎了口氣,將未出口的構想暫時嚥了回去。
堂內的寂靜讓顧長庚猛然回神。
他指節在墨黑的刀身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微響,目光卻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與深遠。
“暗刃與明箭......攻防兼備,此議甚佳。”他緩緩重複,眼中是統帥縱觀全域性的審視,
“暗刃者,乃袖中寒匕,亦暗夜之瞳。其擇人,首重忠骨與心性。需如磐石沉影,亦似靈狐機變。”
“訓練亦不能僅止於刀法,當涵蓋潛行、偵察、情報析辨,乃至千麵偽裝與絕境脫身。他們要能無聲滲透,亦能一擊遠遁。此道與錦衣衛之暗職渾然相契,周凜於訓導之事,乃是不二人選。”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刀身,眼神變得鋒芒畢露,
“然,四弟妹需知,此等專司陰暗、擅長滲透刺殺之精銳,實為最鋒利亦最危險的雙刃之劍。”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謹慎與告誡,
“他們過於接近權力的陰影與血腥的秘辛,若心誌不堅,易被黑暗吞噬;若忠誠有瑕,其反噬之力,亦遠超尋常軍卒。故而,此劍之柄,絕不可假手於人,更不可令其成為無主之刃,遊離於掌控之外。”
他沉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支‘暗刃’,由你構想,其未來行動亦多與鹽路、訊息網等佈局交織難分。由周凜錘鍊其筋骨爪牙,但最終,能真正執掌此劍的,隻能是你我二人。”
陸白榆微微頷首,“侯爺與我所見略同,這支‘暗刃’的掌控權,絕對不能旁落。”
“所以,”顧長庚的聲音很輕,又好似重若千鈞,“我意由你掌控這把利刃。”
聞言,陸白榆的眼睫微微一顫。
這不是顧長庚的第一次權力讓渡。
但以往那些,她視為合作者的利益交換,又或者自己應得的酬勞,接得坦然,用得順手。
唯獨這一次,讓她心緒驟然翻湧,複雜難言。
她從未在他麵前掩飾過自己的心性。
精明算計也好,審時度勢也罷,甚至骨子裡那份將自己的安危與利益置於首位的清醒與疏離,她都無意隱藏。
以他敏銳的洞察力,豈會看不出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有利可圖時最可靠的盟友,但若觸及底線時,也隨時可能抽身離去,甚至另起爐灶的“合夥人”。
近日來,她刻意的疏離,更是成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
他明明知道,將這樣一支致命的力量交到她這樣一個“不可控”的合夥人手中,意味著多大的風險。
這無異於將最鋒利的匕首,遞給了那個隨時可能因為利益或理念不合而轉身離開的人。
然而,他還是這麼做了。
毫不猶豫,毫無保留。
這份信任太過沉重,也太過.....孤注一擲。
彷彿賭徒押上所有籌碼,不問退路。
贏,則共享巔峰;輸,則滿盤皆輸,而他將首當其衝。
陸白榆的視線定格在他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眼前這個男人,可直到此刻,她才驚覺,這份瞭解也許遠未觸及他的靈魂。
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胸腔裡湧動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的情緒。
但這份情緒並未影響她的判斷。
冇有任何猶豫,亦冇有虛偽的推拒。
“侯爺信重至此,將此等利器相托。”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沉靜得不帶半分熱血澎湃的激動,
“我必當竭儘所能,使之鋒刃所指,不偏你我共定之方向,不傷我等欲護之根本。”
顧長庚淡淡一笑,好似自己方纔隻是做出了一個稀鬆平常的決定。
他敲了敲桌子,迅速將話題拉了回來,
“明箭者,乃破陣之鋒,亦奪氣之芒。其要,非在弓馬絕倫,而在心誌如鐵,能在萬軍沸反、矢石蔽日之際,凝神靜氣,鎖定敵酋。”
“列堅陣,鐵甲方陣固為中流砥柱。然配此銳矢,佐以強弓硬弩,百步之外摧堅貫盾,一箭摧鋒,可裂金甲;十矢連環,必撼中軍。故宜獨編為銳,待雷霆一矢定乾坤。”
他指尖劃過雪亮的刃口,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
“兩支隊伍,一藏於九地之下,一懸於九天之上。用暗刃敲掉敵之耳目喉舌,用明箭撕裂敵之甲冑心防。彼此雖不相見,卻可遙相呼應。”
“暗刃所見,可為明箭指引;明箭所造之勢,亦可為暗刃創造良機。如此,它們纔不再是兩把孤立的利器,而是一套能因敵製勝的筋骨。”
他談及兵道時眼底好似盛了萬千星光,亮得驚人!
字句間,亦儘是胸藏丘壑的篤定。
那股運籌帷幄的氣度,竟讓陸白榆一時忘了移開視線。
察覺到她灼灼的目光,顧長庚的話音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方纔繼續說道,
“至於名錄擬定之事,回頭你我再與周凜商定,務求人儘其才,位合其用。箭簇形製改良,可由墨淵大師操持,但最終定樣,需兼顧弓弩蓄勢之力、射手空弦之能、乃至戰場疾風之境,非至於鋒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