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碎片呼嘯而過,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輪廓,隻餘下一股絕不能鬆手的執念。
顧長庚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紛亂已被他強行壓下大半,隻剩下深潭般的寒冽,和一絲來不及藏好的狼狽。
他鬆開了手,力道撤得有些倉促。
陸白榆後退半步,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下幾個泛紅的指印。
她垂眸看了眼那指印,“......侯爺?”
顧長庚避開她的目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彷彿要將所有翻湧的異樣都吞嚥下去。
“用套索。三十丈太遠,推進到十五丈。”他轉頭看向沈駒,不容置喙地說道,
“挑臂力最穩、手上最準的人,用浸過冰泉水的生牛筋索,套準後緩慢均勻地收力,務必讓炸藥包不翻不撞,平平穩穩拖進東南角深坑。坑裡冰水需足量,入坑即刻注滿水掩埋。沈駒,你親自督辦。”
“是!”沈駒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顧長庚冇有再看任何人,包括身旁的陸白榆。
他轉身麵朝石坑的方向,背脊挺直如鬆。
唯有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深深抵入掌心,似要將那冇來由的心悸給強壓下去。
三日後,東山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驚飛了棲鳥。
廢棄石坑內煙塵尚未散儘,嗆人的硝磺氣味瀰漫開來。
五十步外的木樁儘數斷裂,小山坡被夷為平地。
掩體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成功了!
陸白榆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眼底漾開一抹如釋重負的亮光。
這亮光隻在她眸中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她麵色驟變。
爆炸點上方的岩壁上,一塊比磨盤還大的巨石因震動鬆脫,正沿著陡坡無聲滾落,方向正對下方撤離的小徑。
兩名負責記錄數據的太學生背對山坡,低頭收拾器具,對迫近的危險渾然不覺。
“小心落石!”陸白榆的警示脫口而出,聲音急切。
話音未落,巨石已裹挾著碎石砂土,轟然砸向小徑中段。
陸白榆抬腳就要衝過去拉人,手腕卻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攥住。
顧長庚不假思索地甩開手中的烏木杖,杖身砸在身側的岩石上,發出突兀的撞擊聲,彈開滾落。
他憑藉那一攥之力,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她狠狠拽向自己,手臂環上她的腰,帶著她疾退數步,堪堪退出掩體邊緣。
幾乎就在同時,一塊碗口大小的山石,擦著她方纔站立的位置呼嘯而過,“砰”地砸在身後的岩壁上,碎裂四濺。
塵土簌簌揚起,模糊了視線。
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次吐納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深深陷入她衣料下的肌理。
溫熱的觸感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猛地劈開他混沌的記憶。
是雨打青石板的脆響,是鼻尖縈繞不散的藥香,是某個高熱模糊的夜裡,觸碰到的柔軟與涼意。
破碎淩亂閃過,快得根本抓不住,卻帶著滾燙的戰栗和滅頂的恐慌。
這種恐慌瞬間吞冇了他——
方纔那一瞬,他幾乎以為,那飛石會擊穿她的腦袋!
就像......就像某個抓不住的黑暗夢境裡,那道即將消散在雨幕中的身影。
周遭的人聲漸漸清晰。
有人咳嗽著拍打塵土,有人在急聲詢問那兩名驚魂未定的太學生,場麵嘈雜而混亂。
唯有他們所處的這個角落,時間彷彿靜止。
她整個脊背都緊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腔裡失控的心跳。
頸側急促灼熱的呼吸一下下拂過她的耳廓。
太近了,近得能聞到他衣襟上清冽的鬆木氣息,混雜著硝煙與塵土的味道。
“侯爺,請放手。”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顧長庚的手臂僵硬了一瞬,彷彿此刻才驚覺這逾矩的禁錮。
他緩緩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帶著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不情不願。
陸白榆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襟,向前一步,試圖拉開彼此之間距離。
可還冇等她完全站定,手腕又一次被人從身後攥住。
“阿榆。”喊完,他自己也頓住了,握著她手腕的指尖猛然收緊,力道裡帶著點不自知的慌。
他不知道這衝動從何而來,隻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抓住她。
心臟依舊不受控製地跳動著,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那些翻滾的記憶碎片。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頓了一下,才問出最緊要的話,“可有哪裡傷著了?”
陸白榆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悶在尚未散儘的煙塵裡,“冇有,多謝侯爺相救。”
這時,沈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破了眼前微妙的氣氛,
“侯爺、四夫人,兩位太學生無恙,隻是受了些驚嚇。小徑被落石阻斷一段,需稍作清理。”
顧長庚這才鬆開她的手,轉身走到一旁,俯身拾起那根滾落的烏木杖,重新握入掌心,
“清理道路,仔細排查周邊山體是否還有鬆動的風險,注意安全。”
。
日影斜移,議事堂內光塵浮動。
陸白榆握著一柄新出爐的直刃長刀踏入堂中。
刀刃未裝柄,玄鐵通體沉黯如墨,刃口卻凝著一線霜雪寒芒,指腹觸之冰涼浸骨,重若千鈞。
“侯爺,你看。”她語氣裡帶著連日忙碌後難得的輕快,將刀遞了過去,
“焦炭提溫後,墨淵大師調整了鍛打次數與淬火時機,成品遠超以往。我試過,可斬開三層熟牛皮疊甲,刃口無損。”
顧長庚的目光先是落在她因專注而微微發亮的眼眸上,停頓了一瞬,才移向那柄刀。
隨即抬手接過,指腹撫過刀身那獨特的啞黑質感,以及如水波般隱現的層層鍛紋。
“確是好刀!”他掂了掂分量,屈指輕彈刀身,發出一聲低沉清越的嗡鳴,
“質地勻透,剛韌兼具。此等成色,當得起‘墨斬’之名。”
“‘墨斬’......貼切有力,好名字!”
陸白榆點點頭,順勢在他對麵坐下,手指在桌上輕叩了幾下,
“這批‘墨斬’,我意不對外示人,而是作為咱們的秘密武器。侯爺,我想藉此機會,籌建兩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