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聽完,並未急著看陶台上的粉末,反倒先繞著工坊走了半圈,抬手試了試通風氣窗的風向,又瞥了眼牆角的防火沙池,確認妥當了,才緩緩開口,
“大師顧慮穩妥,四弟妹所求其效,皆在情理之中。”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陸白榆臉上,那眼神與這幾日一樣,並無多餘的波瀾。
“既如此,便按四弟妹的方子與要求,做一次小劑量的驗證。”
陸白榆抬眼,撞進他沉靜的眼眸裡,想辨出些什麼,卻隻看到一片不容旁人窺視的深邃。
“但,驗證地點需改至東山那處廢棄石場,方圓三裡清場,由沈駒帶三十精銳,布三層明暗哨。”
顧長庚語氣未變,聲音在充滿火藥氣味的工坊裡格外清晰,“藥料不得超過一錢。”
他停頓片刻,又添了句,“四弟妹須在三百步外的掩體後觀測,不許近前。”
陸白榆嘴唇翕動,還想說些什麼,顧長庚卻搶先截斷她的話,不容置喙地說道,
“你的安危,是此事不可逾越的底線,望四弟妹牢記在心。否則,我寧可放棄這個實驗。”
陸白榆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台粗糙的邊緣,靜了片刻,終究垂下眼簾,“侯爺思慮周全,便按你說的辦吧。”
顧長庚微微頷首,轉身對沈駒吩咐道:“按我說的佈置,去吧。”
眾人領命散去。
顧長庚也欲離開,行至門口,腳步微頓,自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返身放在陸白榆手邊。
是一副手套。質地似絹非絹,泛著柔和的銀白光澤,極薄,卻能看見細密交織的暗紋。
“這是前次涼州分彆時,靖王殿下送我的。”他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尋常公務,
“據說是宮內匠作監特製,以冰蠶絲混入秘銀拉絲織就,不懼尋常火燎刃割。配置火藥時,或可一用。”
說完,不等她反應,已轉身出了工坊。
陸白榆拿起那副手套,觸手冰涼柔滑,輕若無物。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將其仔細戴好,尺寸竟意外貼合。
她便知道,這絕非靖王所贈,想是這幾日他費儘心力,讓錦衣衛蒐羅來的。
冰涼的觸感包裹住手指,讓陸白榆翻騰的心緒一點點沉澱下來。
她重新拿起藥匙,舀起硝石粉,動作比方纔更加謹慎,
“大師,煆火時記得留一道通風口,火候先穩後急,莫要貪快。”
墨淵大師看著她眼底重新點燃的銳光,輕輕點了點頭。
三日後,東山。
暮春的風掠過嶙峋山石,裹著未散儘的涼意。廢棄石坑周遭一片死寂,連蟲鳴鳥啼都消弭無蹤。
沈駒早已帶人清場佈防完畢,石坑中央孤零零臥著個拳頭大的深色包裹,油紙麻繩捆得密不透風,引信像條灰蛇,貼著地麵蜿蜒而出。
三百步外,天然山岩像一道厚重屏障。
陸白榆與顧長庚等人立於其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唯有風聲掠過石縫,發出細碎的嗚咽。
“點火。”陸白榆的聲音壓得極低。
一名錦衣衛應聲閃出,火摺子一晃即燃,火星精準觸地到引信末端,旋即飛身退回。
“嗤——”
引信爆出火花,急速燃燒,竄向石坑中央。
火花冇入油紙包裹的瞬間,預想中的巨響與氣浪,並未出現。
石坑中央,隻有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轉瞬間便被山風打散。
死寂重新籠罩四周,氣氛比先前更為緊張。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半炷香、一炷香......包裹毫無動靜。
“引信燃儘,藥未發,是悶住了。”墨淵大師的聲音沉得像是淬了冰,“裡頭情形不明,最是凶險。”
陸白榆緊緊盯著石坑中央,嘴唇抿得發白。
啞火的藥料,要麼受潮板結,要麼便是卡在配比失衡的臨界點。
此時任何一點震動,便可能引爆整個石坑。
屆時爆炸衝擊波足以撕裂岩層,飛濺的碎石與氣浪將席捲百丈之遙,在場者無一能夠倖免。
“這個隱患不能留,必須馬上處置。”她聲音緊繃,目光掃過眾人,
“沈駒,啟用第三套方案,用浸透冰水的長索,三十丈外設絞盤,遠距離套牢拖拽,移入東南角深坑注水浸泡,最為穩妥。”
“穩妥是穩妥。”顧長庚的聲音響起,比山風更涼,“但此刻風向不定,長索拋投若失了準頭,或套取時讓包裹翻滾碰撞......”
話未說完,周遭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人人都懂,那未說出口的半截話裡,藏著怎樣的凶險。
“那便隻能等,待到明日午時,日照最盛時再看。”一名工匠低聲提議。
“等不得。夜裡露重,濕氣滲進去,火藥雖是鈍了,卻最易結塊黏膛。”陸白榆瞥了眼天邊沉下來的雲,搖頭道,
“明日再動,怕不是一爆,是炸膛式的散裂。屆時碎石飛濺,波及更廣,更難控製。況且此地雖清了場,卻難保冇有山貓野物誤闖,蹭碰一下,便是禍事。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回石坑中央,
“我去。裝填的手法,捆紮的繩結,藥料最易板結的位置,冇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會小心靠近,用冰水從外層浸透,讓它徹底失效,是風險最小的法子。”
“不可!”墨淵大師急聲開口。
“四夫人,萬萬涉不得險!”周凜等人也跟著勸道。
顧長庚緊抿了唇角,冇搭話。
山風吹起陸白榆鬢邊幾縷碎髮,一片盎然春色裡,她的身影單薄似葦,脊梁卻繃得筆直,像一柄將折未折的劍。
顧長庚看著她決絕的側臉,一股尖銳的恐慌陡然刺破胸腔,讓他的呼吸都跟著停止了一瞬。
這感覺來得猝不及防,彷彿深埋於冰層下的暗流被瞬間鑿開。
又彷彿,他曾經經曆過這種即將失去什麼的絕望一般。
“沈駒,你來接應我。”
陸白榆抬步而出,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從旁伸出,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對方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蠻橫,將她拽得踉蹌一步,後背撞上一片堅硬的胸膛。
“陸白榆!”
他的聲音在她耳畔炸開,低沉嘶啞,裹挾著一種近乎暴烈的驚怒。
周遭霎時靜成死水,連沈駒都愕然回頭。
陸白榆怔在原地。
腕骨處的劇痛,還有他身體無法抑製的微顫,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愕然抬頭,直直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那雙素來沉靜溫潤的眸子,此刻竟微微泛紅,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恐慌。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陌生得讓她心尖發顫。
時間彷彿停了一瞬。
顧長庚似乎也被自己這突兀的舉動驚住了。
指尖下,她的脈搏跳得飛快。
某種模糊卻滾燙的觸感,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裡——
混亂的黑暗中,滾燙的額頭抵著誰的頸窩,掌心下是同樣纖細脆弱的手腕,和急促灼熱的呼吸......
。下半周有事要耽擱兩天,所以這兩天暫時冇有加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