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聲音沉了下去，
“部落內部等級森嚴，乃北狄王庭的重要支柱。不僅是北狄的老牌強部，也是最鷹派的部族。二皇子本人，一向主張‘牧馬南下’。”
陸白榆始終垂眸看著輿圖，聞言，指尖在北狄王庭所在處輕輕一點，聲音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麵，
“西戎補其鐵器、藥材之短，北狄則以苦寒之地為屏，供其兵源與縱深。馴鷹人可為耳目，共享邊境軍情。這非結親，是歃血為盟的前奏！”
她抬起眼，目光像是虛空中的一點寒芒，並未落在任何人身上，
“一旦主戰派借聯姻之勢徹底壓過了主和派，北狄所謂的中立，便再也拴不住這頭餓狼了。”
顧長庚下意識地望向她，正好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像覆著薄霜的刀鋒，殺意森然。
“西戎騎兵迅疾如風，北狄戰士耐苦寒、擅持久。若真合流，一快一穩，一銳一韌。”他指尖在輿圖上西戎與北狄相接處劃了一道，“他們圖謀的，恐怕遠不止眼前的草場與鹽池。”
“是。”陸白榆的指尖移向那片廣袤的苦寒之地，“北狄缺鐵少藥，過往南下多為劫掠補給，難以持久。如今若得西戎穩定供給，後顧無憂。而西戎......”
她指尖向西，“雖據商道之利，物產豐於北狄，然人口有限，精兵難擴，亟需北狄這般悍勇耐戰的盟友為其充實軍力，穩固後方。這場聯姻若成，便是將兩頭原本各有軟肋的猛獸，嵌合成了一頭完整的饕餮凶獸。”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瞬間靜得隻剩窗外遙遠的馬嘶聲。
晨光將陸白榆的側影投在青磚地上，清冷、料峭，觸手難及。
顧長庚凝視著她沉靜的側顏，晨曦勾勒著她纖密的睫羽，卻照不進漆黑眼眸的最深處。
這讓他無端想起離開觀音廟的那個清晨，她獨自立於殘破門廊下，望著遠山霧靄的寂寥背影。
與此刻她周身的清冷，如出一轍。
陸白榆轉頭看向周凜，“咱們商隊首次深入北狄，雖扮作行商，但打聽此類訊息，難保不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短期內不宜再於北狄王庭附近活動。即刻組建第二批商隊，分南北兩路。”
“北路轉往北狄東北腹地，避開王庭視線，重點探查朔漠部及其附屬部落的牧場動向、糧草儲備。南路直入西戎，查明此次聯姻的風聲究竟是西戎王庭共識，還是西戎主戰貴族的私下串聯，尤其留意他們與我朝某些邊境人物有無隱秘勾連？”
“可先前派往西戎的商隊尚未歸來，此時再派，恐惹人生疑。”周凜略有遲疑。
“等他們回來，訊息早已過時，局勢或許已無可轉圜。”陸白榆的語氣不容置疑，
“讓新的商隊扮作專營新茶絲貨的商隊，路線、貨品、人員麵目皆要煥然一新。速去。”
“是。”周凜領命，起身退出。
議事廳內驟然空曠，唯餘陽光流淌，塵埃浮沉，靜得能聽見彼此輕緩的呼吸。
陸白榆合上輿圖，拿起那本厚厚的賬簿，垂眸細看。
紙張翻動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從頭至尾，未曾抬眼。
顧長庚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目光描摹過她低垂的眼瞼、微抿的唇線，直到她翻完最後一頁，素手輕抬，“嗒”一聲輕響，合攏賬冊。
“阿榆。”開口時，他的嗓音有些乾澀。
陸白榆應聲抬眼，目光清澈而平靜，像秋日深潭，不起微瀾，“侯爺還有吩咐？”
“新派的商隊，不妨多備些江南的胭脂水粉、蘇繡絲帕，乃至精巧的孩童玩具。”顧長庚頓了頓，指尖在膝上那片玄色衣料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北狄貴族女眷及孩童，對這些稀罕物向來喜愛。以此為餌，搭線攀談，探聽內宅閒話，有時比在外圍打轉更有用。”
陸白榆的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似有漣漪掠過深潭，旋即沉靜下來。
她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侯爺思慮周詳，此計甚好。我會轉告周凜添置。”
說罷，她拿起賬簿起身，動作利落，衣袖拂動間，與他的手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我還約了二嫂，就先失陪了。”
“你約二弟妹，是想將製鹽之法傳授於她？”顧長庚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陸白榆的腳步頓住，冇有回頭，聲音平淡無波，“如果二嫂願意的話。”
顧長庚沉默片刻，輕輕歎了一口氣，“你一片苦心為她，她又豈能不願意。”
“二嫂很好，”陸白榆轉過身，目光清明而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她值得！”
說完，她不再停留，抬步向門口走去。
剛走到雕花門扉處，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咳嗽並不劇烈，甚至短促得像一聲無意識的輕喘，彷彿主人刻意壓著喉嚨，卻終是讓那點細碎的聲響漏了出來。
陸白榆的腳步猝然釘在原地，背影有一瞬極輕微的僵硬。
陽光勾勒著她緊繃的肩線，那決絕的姿態，彷彿下一秒就要推門而去。
廳內靜得隻剩下塵埃在光影間流動。
片刻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從她唇邊逸出，輕得彷彿錯覺。
她終究還是轉過身，眼底看不出情緒，聲音卻沉沉地壓了下來，“手伸出來。”
顧長庚像是才從微恙中回過神，抬眼望她，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然與瀲灩的水光。
他順從地伸出手腕，指尖微蜷，連指節都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
她的指尖帶著晨間的微涼，徑直落在他腕間，唇角不自覺地抿起，
“脈象弦細而澀，肝氣不舒，心脈沉鬱。侯爺，軍屯事物固然緊要，但心思過重，勞神傷肝，於你病體有百害而無一利。”
她收回手，聲音放緩了些，帶著難以掩飾的妥協，
“涼州拍賣行得來的那支千年血茯苓，我昨夜已用古法炮製，明日起開始入藥。那東西固本培元、寧心安神是極好的，你需放寬心懷，按時服用，身子才能慢慢調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