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還冇來得及說話，一個藕荷色的嬌小身影便從人群裡衝了出來，緊緊抱住她的腿，小臉埋在她裙間，不肯抬頭。
她冷峭的眉眼霎時軟了三分，彎腰將青竹擱在地上，掌心輕輕揉了揉阿禾的腦袋。
目光在她怯生生的小臉上上流連片刻，才俯身將人攬入懷中，聲音放得極輕，“我們阿禾好像長高些了。”
阿禾這才緩緩仰起臉，眼底盛著碎星似的光芒，對著她靦腆地彎了彎唇角。
一旁的青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粉雕玉琢的糯米糰子，脆生生的嗓音打破了這份靜謐，
“夫人，阿禾小姐生得真好看，比年畫裡的娃娃還要漂亮三分！”
陸白榆抬手將青竹也攬到身側，垂眸對阿禾說道：“這是青竹，以後讓她給你作個伴，可好？”
阿禾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目光在青竹臉上轉了一圈，輕輕點了點頭。
她鬆開攬著陸白榆的手，從懷裡摸出一方乾淨帕子，層層打開，裡麵是塊用油紙包著的糕點，小心翼翼地遞向青竹。
青竹愣了愣，見陸白榆並無任何異議，才猶豫著接過，脆聲說道：“多謝阿禾小姐。”
宋月芹立在一旁看著，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可不是嘛，咱們阿禾往日裡總孤零零的，怪冷清的。如今有了伴，可算好了。”
說罷，她的目光轉向顧長庚，語氣裡帶著關切，“大伯瞧著清減了不少，可是路上顛簸受了累？”
“偶感風寒，已無大礙。”顧長庚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視線掃過煥然一新的軍屯，淡淡笑道，“變化大得我都快認不出了。”
“都是按侯爺與四夫人走前定的章程辦的。”周凜上前兩步，與宋月芹並排而立，言簡意賅地說道，
“去北狄的商隊昨日已歸，等明日侯爺與四夫人歇息妥當，我再細稟詳情。”
陸白榆抬手指了指騾車旁站得整整齊齊的孤兒們，
“周大人，這十八個孩子暫且托付給你。文治武功需一併教導，文請張大人授業，武就交給你了，錦衣衛的技藝也請周大人不要藏私，一併教了吧。”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宋月芹，促狹地笑了笑，“放心，欠你的這份情，日後總是還得上的。”
“四夫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周凜神色不變分毫，目光卻不由自主朝宋月芹瞟了瞟。
“這次我采買了不少紡織用具回來，有小型綜躡織機、腳踏紡車、絡車、毛紡專用紡車，還有配套的經軸、卷布軸、梭子、筘、分經板、彈毛弓和梳毛耙。”
陸白榆又指向那十幾輛騾車，緩緩說道，“棉花、苧麻和亞麻也備足了，可以添些蠶絲用來混紡；還買了藍靛草、茜草等天然染料。等秋華嫂子帶著大夥兒織出布來，大家就有新衣穿了。”
聞言，宋月芹朗聲笑道：“正好，這次北狄的商隊帶回來不少羊絨和羊毛，回頭咱們的冬衣也有著落了。”
“最後幾車都是豬肉、羊肉、雞肉和雞蛋，足夠給大夥兒改善一陣子夥食了，隻是天氣漸漸熱了，二嫂記得將肉醃製起來，存放得久一些。”陸白榆笑著說道。
宋月芹：“放心，冬日裡存的冰都在地窖裡呢，壞不了！”
“除此之外，我還從涼州胡商處換了幾袋叫土豆的海外異種，據說耐瘠薄、易成活，產量也較尋常作物更為可觀。”陸白榆點點頭，轉身看向周凜，
“種子金貴。周大人，你找兩個手穩心細、認真負責的人，在內牆根新辟兩畝地仔細種下，全程都要仔細些，除了經手之人，其餘人都不準隨意碰。”
周凜打開其中一個袋子，俯身檢視那些其貌不揚的塊莖，眼底雖有疑惑，但見她神色鄭重，也冇有多問，隻沉聲說道，
“四夫人放心，我會親自挑選人手，盯著他們栽種。”
暮春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議事廳，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白榆進來時，顧長庚已在案前。
熟悉的腳步聲落進耳朵裡，他眸光微亮，抬手便將身側那張椅子往外挪動了半寸——
那是她從前議事時慣坐的位置。
陸白榆的目光掠過那張椅，未作半分停留，徑直走向靠窗的座椅坐下，動作自然得彷彿自己本就該坐在那裡。
顧長庚指尖一頓，輿圖邊緣被捏出細微的皺痕。
他喉間動了動，尚未來得及開口，周凜已捧著厚重的賬簿大步而入。
隨即，他不動聲色地掃過案前兩人，一個臨窗獨坐，一個守著主位，涇渭分明的距離讓他腳步微頓。
但下一瞬，他又若無其事地上前，將賬簿遞到了陸白榆麵前，“四夫人，這是北狄商隊往來貨物的賬簿。”
遞完賬簿，他纔在顧長庚身旁落座，眼觀鼻鼻觀心地說道：“侯爺、四夫人，商隊依計劃深入北狄腹地，帶回兩則緊要的訊息。”
“其一，北狄王庭近期有與西戎聯姻的風聲傳出。西戎方麵已有使者攜帶重禮先行抵達，隊伍中混有鐵匠與馴鷹人，趙遠和沈斷是從幾個醉酒的北狄小貴族口中零碎拚湊出此訊的，尚未經北狄王庭明麵上確認，但依屬下所見，恐怕並非無風起浪。”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其二，比對近年榷場的交易細目，北狄三處邊市暗中收購之物，除慣常的茶鹽布匹外，精鐵農具、治凍傷與腸癰的藥材，數量激增，尤以去歲冬為甚。”
茶解肉食油膩，精鐵可改鑄兵器，藥材能維繫戰力，鐵匠與馴鷹人更是技術與情報的暗通。
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動聲色的謀劃，在晨光裡沉甸甸地壓著人心。
顧長庚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問道：“聯姻的是北狄哪位皇子？”
“據沈斷的訊息，是二皇子烏維朗。”周凜據實回道。
“烏維朗......他母親出身朔漠部，朔漠部世代居於漠北核心地帶，以廣袤草場為根基，擅長大規模騎兵集群作戰，圖騰為踏雪玄駒，象征耐力與疆域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