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雙手奉聖旨於靖王,神色沉肅,
“此詔含二事——北疆統帥更易之令,及對王爺的撫慰之旨,今一體頒下。王爺既是此案相關之人,更是西北藩屏,當恭領全旨,知悉朝廷最終定論。
交割完旨意,他又說了幾句“陛下殷殷期望”“王爺善自珍重”的套話,便在禁軍的簇擁下從容地離去。
府門外圍觀的百姓與低級官吏在儀仗遠去後纔敢低聲議論,嗡嗡之聲漸起,皆以為靖王聖眷猶隆,一場風波以薛崇貶謫、王爺厚賞告終,堪稱圓滿。
靖王回到書房時,麵上禮節性的恭謹已褪得乾乾淨淨,隻餘一片沉靜。
他反手合上房門,將那殿前的頌聖之聲與門外的俗世議論徹底隔絕。
顧長庚與陸白榆已從暗室走出,靜立一旁。
那捲決定西北未來數年格局的黃綾詔書,被平鋪在寬大的紫檀木案上,與先前那兩道旨意並排陳列,彷彿一道權力的刻度,無聲記載著這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顧長庚的目光久久落在“趙秉義”和“超擢”這兩個墨色濃重的字眼上,彷彿要透過紙背,看清其下湧動的暗流。
“好一個‘超擢’!”他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冽,
“河間府守備,不過正四品武職,一躍而至從二品鎮北將軍,執掌數萬虎狼邊軍,節製千裡防線......縱是軍功著赫、救駕勤王,如此破格拔擢,跨越數階,直抵方麵統帥者,亦罕有其例。”
他抬眸看向靖王,眼底銳利如刀,冇有絲毫暖意,
“王爺,太後此舉,是以皇權為刃,斬斷了陛下在西北的肱骨,再將趙秉義這柄淬毒的刀,安插在鎮北軍中。”
聞言,靖王先是麵色微變,隨後又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不管怎麼說,薛崇的鎮北將帥印,總歸是冇了。這不隻是拔掉一把刀,更是破掉了五皇子處心積慮為我們設下的殺局,化解了我們目前最大的危機,為我們贏得了一段寶貴的喘息之機。”
“未必。”
陸白榆眼中冇有勝利後的鬆懈,反而藏著一抹警醒之色,
“王爺,破掉五皇子的局固然可喜,但你可知這來接替的趙秉義是何等人物?”
她語調尋常,說出的話卻字字驚心,
“此人出身微末軍戶,能爬到河間守備之位,靠的絕非僅僅是軍功。他表麵重情重義,內裡卻陰鷙詭譎,翻臉無情。此人不僅精於攀附,更擅長在得勢之後,毫不猶豫地反噬舊主。”
“在他眼中,世間隻有‘可用’與‘可棄’,從無‘恩義’二字。太後用如此蠻橫的方式,將這般豺狼心性的人直接放在鎮北軍主帥的位子上,你以為,她圖的隻是換一個聽話的棋子嗎?”
靖王被她的話,驚得麵色刹那間變了幾變。
陸白榆的語氣陡然加重,“趙秉義所圖,隻會比薛崇更甚!薛崇至少還會顧忌朝廷法度、邊疆安穩。而趙秉義,他隻為太後和他自己的權勢而來。”
“他一來,必會不擇手段收攏兵權、排除異己,甚至可能故意製造邊釁以邀功固寵。西北從此非但不會安寧,反而會陷入更深不可測的動盪裡!”
她話音落下,書房內便陷入一片死寂。先前因扳倒薛崇而生出的些許輕鬆,已蕩然無存。
陸白榆緩緩吐出一口氣,向來從容淡定的眼中是少有的凝重之色。
“更可慮者,乃太後此舉暗藏孤注一擲之誌。她縱知破格擢升趙秉義必然撼動邊關根基,乃至三軍離心、甲冑生變,然其仍一意孤行。此舉絕不止是廟堂權弈,更像是太後的斷腕絕棋!!”
窗外春光正濃,繁花綴枝,到處皆是一片蓬勃的生機。
陸白榆的話卻如兜頭一盆冰水,瞬間讓人不寒而栗,
“可見上京城局勢之凶險,已遠超預期。太後與皇上劍拔弩張,隻怕已至不死不休之境,纔會讓她罔顧國本,選了趙秉義這樣的凶神!”
顧長庚的脊背一寸寸繃直,彷彿有無形的重量壓上肩頭。
他喉結滾動,良久才從齒間擠出一句話來,“中樞失序,權柄相爭已至不顧國本之地......亂世之兆,已現端倪。”
靖王臉上的血色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複又湧上一股被冒犯的淩厲煞氣,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如此說來,西北已非邊陲荒土,而是中樞落子的生死棋盤?本王,也成了棋盤上任人擺佈,隨時可棄的棋子?”
“是。王爺,此刻你我已無路可退,更無喘息之機。趁中樞勝負未定,趙秉義根基未穩獠牙未露,此乃我等掙命蓄力的最後時機。”
陸白榆的語氣斬釘截鐵,冇有絲毫委婉,“製鹽工坊,必須迅速落成,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它不僅是財源,更是咱們亂世中的立身之本。”
“王爺,四弟妹所言,字字肺腑。趙秉義與薛崇內鬥,是危機,卻也是我們渾水摸魚、暗度陳倉的視窗。王府內外,敵我難辨;涼州城中,各方耳目交織如網。將命脈置於此地,無異於將咽喉送至他人刀下。”
顧長庚的聲音裡帶著沙場主帥特有的決斷力,
“工坊之地,必須隱秘、獨立,超然於旋渦之外。我們今日謀算的,不僅是產業寸土,還是天下變局中的戰略支點。”
靖王胸膛微微起伏,深邃眼底是被徹底激發出凶性與鬥誌的破釜沉舟。
他緩緩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向窗外那片幅員遼闊的西北天地。
片刻的死寂後,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天下為局,眾生為子!”
他驀然轉身,臉上再無半分猶疑與陰霾,隻有屬於邊藩雄主被逼至絕境後,陡然生出的凜冽鋒芒,
“既然躲不開這棋盤,那本王便不躲了!他們要爭,要亂,要拿我西北當籌碼......本王偏要在這棋盤上,殺出一條活路來,甚至......”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乍現,
“反手將這棋盤,掀給他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