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周大人力薦,必無錯漏。北狄一線,便以趙遠為主,沈斷為副,共同負責。”顧長庚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桌麵,強調道,
“切記,西戎與北狄雖同是借商隊之名行分化之實,側重點卻迥異。西戎旨在引發其內部權力傾軋;而北狄,重點在於挑起其邊境部落與西戎人的摩擦,禍水西引。”
“屬下明白,定會仔細交代他二人,把握其中分寸。”
周凜沉默一瞬,目光幾不可察地掠過陸白榆,補充道,
“此外,屬下以為,若太學生中有膽識出眾、不懼艱險者,亦可隨行曆練。既能增長見聞,或許也能為商隊提供助益。”
顧長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陸白榆,唇角微勾,瞭然地笑了笑,
“還是周大人思慮周詳。李觀瀾,此事便交由你來辦,你務必從太學生中甄選出合適的人選。”
李觀瀾躬身應道:“學生遵命。”
陸白榆放下茶盞,介麵道:“如此,便隻剩西域一路了。”
陶闖深吸一口氣,大步出列,拱手躬身,言辭懇切,
“侯爺、四夫人,西域一路關乎我等長遠根基命脈,非比尋常。屬下蒙侯爺與四夫人信重,一路追隨至此,深知此任千鈞之重。屬下不才,願擔此重任,必竭儘所能,肝腦塗地,為二位開辟此黃金通道。”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眾人心知肚明,這三條商路的性質截然不同。
西戎北狄乃是權謀之路,誌在攪亂局勢。
而西域絲路,若真能打通,將來金銀珠寶、稀缺物資必將源源不斷。
誰掌握了這條線,誰就扼住了未來的錢糧命脈!
陶闖是四夫人的心腹,他主動請纓,其意味不言自明。
四夫人雖與侯爺是一家子,但終究是孀居的弟媳,膝下又冇有子嗣羈絆,侯爺當真願意將這未來的財神爺交到她手中?
“好!”顧長庚卻好似全然冇有察覺堂中湧動的暗流,毫不猶豫地頷首道,
“既然你有此心誌,西域絲路便交由你全權負責。周凜,你從錦衣衛中挑選一百名武功高強、性子沉穩可靠之人,隨行護衛。”
聞言,一直沉默旁觀的忠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似想說些什麼,目光落在顧長庚的雙腿上時,終究還是將到嘴的話嚥了回去,低垂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光芒。
陸白榆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忽而淺淺一笑,開口道,
“侯爺,陶闖做事穩當,忠心可鑒,但終究年輕,經曆的風浪少些。不比忠伯,是跟著老侯爺從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經驗、眼光、人脈,皆非小輩可比。”
她將目光轉向忠伯,語氣溫和,
“忠伯,西域路遠,艱險異常,非獨力可支。我想請你老人家辛苦一趟,以你之閱曆,為陶闖坐鎮把關,統籌協調各方。有你這根定海神針在,我們方能真正安心。不知你意下如何?”
忠伯遲疑地看向顧長庚,“老奴......但憑侯爺與四夫人吩咐。”
顧長庚正要開口,堂外突然傳來通報聲,“侯爺、四夫人,墨淵大師與張衡之到了。”
“這麼快就到了?看來墨淵大師是心急他的工坊了。”陸白榆與顧長庚對視一笑,吩咐道,
“去回稟大師,就說我與侯爺尚有要事商議,稍後便去見他。他若旅途勞頓,便請他先行歇息;若還有精神,可引他去我們選定的工坊地址看看。至於張衡之......讓他先進來見我。”
片刻後,張衡之入內,恭敬行禮。
陸白榆將西域之事簡要說明,又道:“衡之,西域萬裡之遙,路途險阻,非精通星象堪輿者不能明辨方位,規避天險。我意讓你擔任副手,與忠伯一同輔佐陶闖,共赴西域。你負責勘測地理、繪製詳圖、記錄風物。你可願意?”
張衡之毫不猶豫,肅然應道:“學生領命,定不辜負侯爺與四夫人的信任。”
見陸白榆已經安排妥當,顧長庚便不再多言,隻沉聲道:“既然三條商路的人選已定,諸位便儘快挑選得力人手,清點分配物資,抓緊準備,擇吉日出發。”
“是!”眾人齊聲領命,陸續退出議事堂。
陸白榆喚住正要離開的陶闖,“陶闖,你稍留一步,我還有事情交代於你。”
她並冇有避著顧長庚的意思,顧長庚卻起身對忠伯說道:“忠伯,走,隨我去見見墨淵大師。”
陸白榆:“侯爺,勞你轉告墨淵大師,讓他這幾日辛苦一下,先淬鍊出兩三把精品黑鐵刀作為樣本,讓涼州的豪商顯貴們先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神兵利器。”
“侯爺、四夫人,還有一事需稟明。此次押運的五十輛騾車,連同車伕、護衛共計一百二十人,皆是李遇白公子親自遴選。他們與江南大鹽商簽的,並非普通契約,而是‘聯保死契’。”
顧長庚點頭欲走,忠伯卻突然出聲道,
“此契非同小可,乃是十人聯保,一人背主,十組連坐,百人遭受牽連。他們的身家性命、父母妻兒,皆由李公子的人統一安置看管。如此恩威並施,其忠誠可靠,遠非尋常仆役可比。”
說著,他遞上一份厚實的名冊,
“李公子特意吩咐,說四夫人高瞻遠矚,誌在四方,必不會隻滿足於紮根北地。他猜想夫人有意西域絲路,便擅自做主,提前為你網羅了這些各有專長之人。”
他略略提高了聲調,逐一念道,
“這其中有精通西域諸國語言、深諳風土人情的通譯四人;能算善核、熟稔商路賬目的賬房六人;專治人畜內外傷病的醫官三人、獸醫一人;以及擅長修繕車輛器械、打造簡易農具的工匠五人。”
他稍作停頓,又道,
“此外,名冊中還有熟悉農時、能教習耕作的農師三人;會燒製磚瓦、搭建營房的泥瓦匠四人;擅長鞣製皮革、縫製甲冑行囊的皮匠三人;精通染織、能織麻布的織工四人;更有專司觀星辨向、通曉商路險隘的嚮導三人;以及擅長鍛造鐵器、修補兵刃的鐵匠五人。”
“公子言道,此去西域,打通商路固然緊要,穩固後方軍屯根基更是長遠之計。這些人,或懂生產,或通技藝,或曉地理,皆是建設根基不可或缺的要緊人手。故而,他將這些人一併送來,留在軍屯,悉數聽候四夫人差遣調度。”
陸白榆靜靜地聽著,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落落大方地說道:“他倒是懂我。”
一旁,顧長庚垂著眼,將她黑眸中一閃而過的亮色儘收眼底。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滾,卻終究冇有開口說話。
隻是那落在名冊紙張上的目光,似乎比先前沉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