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竹紙窗，篩下細碎的金斑，落在青磚鋪就的四合院裡。
牆根下新栽的榆樹苗抽著嫩芽，空氣裡浮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開春後，軍屯為安置有家眷的將士，特意督造了一批宅院。
一進、二進和三進的院子都有，陸白榆定下章程，日後全部按照功勞大小來分配。
顧家順理成章地分到了一套三進的四合院。
雖無京城侯府的雕梁畫棟，卻勝在青磚黛瓦規整結實，院落開闊通透，牆角還留著圈地可種些菜蔬，處處透著踏實的煙火氣。
陸白榆特地要了後院一間坐北朝南的廂房，改造成自己的實驗室。
此刻，實驗室裡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和苦澀的鹽味。
陸白榆正專注地盯著翻滾的小鍋，小心調整著灶膛的火勢，鍋裡是沈駒專程從石澗村弄來的粗鹽水。
提純粗鹽是個精細活，水鹽比例、火候時間，乃至重結晶的掌控，都需分毫不差。
此刻雖還是帶了寒意的北地春日，她光潔的額角卻因過於專注而沁出細密的汗珠。
近午時分，天際傳來一聲清越的鳴嘯。
一隻神駿的海東青在軍屯上空盤旋數圈，繼而折向來路引航。
陸白榆的動作頓了一瞬，耳尖捕捉到遠處傳來的整齊車輪聲。
她放下器具，淨了手，剛跨出屋子，便見顧長庚已杵著扶手立在廊下。
他眼底映著院外的春日天光，與她交換了個眼神，無需多言，兩人並肩向外走去。
軍屯前的空地上，車隊如長龍蟄伏。
風塵仆仆的顧忠快步奔來，正要行禮，目光撞進顧長庚穩穩站立的身影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身子也跟著顫了顫。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竟瞬間就紅了眼眶，“侯爺，你，你的腿......蒼天有眼！老奴，老奴不是在做夢吧？”
說著，作勢便要跪下去。
顧長庚單手托住他，力道沉穩。目光卻下意識地轉向陸白榆，
“我能重新站在這世上，不靠蒼天，全仗四夫人妙手回春。若非她這半年的悉心診治、斷骨重接，顧長庚此生已是廢人。”
他停頓一瞬，意味深長地說道：“忠伯，我欠阿榆良多。”
聞言，忠伯熱淚再難抑製。
他轉身麵對陸白榆，便要行下大禮，“四夫人，此恩如同再造。老奴，老奴代......代顧家滿門，叩謝夫人大恩！”
陸白榆急忙側身避開，雙手虛扶，“忠伯萬萬不可，救治侯爺乃我分內之事。你這般大禮，豈不折煞我也？”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便添了幾分關切，“你該在祁陽坐鎮纔對，怎會親自前來？江南與祁陽，眼下情形如何了？”
“四夫人放心，有李遇白公子運籌帷幄，東川和杜仲協助，江南鹽市的局麵早已不同往日。這批物資便是用鹽市所得換取，由東川押至祁陽，一路順遂。”
忠伯這才強壓下翻湧的心緒，稟報道，
“老奴見客棧事務上了正軌，你安排的幾位太學生理事井井有條，往來賬目也十分清晰，又聞去歲北境大雪，實在掛念侯爺，這才鬥膽將後續事宜交托妥當，親自押運這批物資來了。”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車隊，抬手又遞上一本冊子，
“此次帶來的，除了上等的蘇杭絲綢、徽州茶葉和景德鎮瓷器，還有一批緊缺的藥材，這是所有貨物的明細清單，還請四夫人過目。”
陸白榆與顧長庚交換了一個眼神，笑盈盈道：“來得正好，我正欲開辟新的商路，這些物資，可謂是雪中送炭了。”
說著，便命人將物資迅速入庫，又立即召集眾人進了議事堂。
議事堂內，氣氛肅然。
陸白榆冇有多餘的寒暄，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地說道，
“年前我便與侯爺商量欲打通三條新的商路，奈何去歲雪災，今春屯墾，拖延至今。如今軍屯初定，物資已備，時機已至。”
她走到懸掛的粗糙地圖前，素手劃過三個方向，“西域絲路，意在長遠，需穩紮穩打，不僅要結交西域諸國豪商權貴，更要借力打力——”
“若能與西域強國締結商約，便可從西麵牽製西戎；若能說動漠北部落重開北道，則北狄必然後院起火。此路既是我等錢糧命脈，更是未來製衡戎狄的關鍵棋子，必須牢牢握在我們手中。”
她的指尖在西戎與北狄的區域用力點了點，
“至於西戎與北狄，侯爺與我為其量身定策，名為‘黃金匕首’計劃。此行明為商隊，實為散佈謠言，挑動其內部紛爭，以奢侈品腐化其貴族，令其內亂叢生，無力東顧。”
說罷，她轉身環視眾人，聲音清越如金石之音，擲地有聲，
“此三路，皆是九死一生的絕境。我與侯爺絕不勉強諸位，願冒險赴死破局者，自行出列。”
一身冷冽氣息的厲錚率先踏出，抱拳道：“西戎一線，非我錦衣衛莫屬。散佈流言、拿捏陰私、撬動人心，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我等最為熟稔。屬下請命前往，必叫那西戎王庭，雞犬不寧！”
陸白榆微微頷首，“既是厲鎮撫親自出馬，西戎一線，我與侯爺可高枕無憂矣。”
顧長庚的目光落在周凜身上，“周大人，上次狼牙寨之事，趙遠機敏應變，能力出眾。依你之見，北狄一線，他是否堪當大任？亦或者你麾下另有更佳的人選？”
“侯爺慧眼，趙遠膽大心細，善於臨機決斷，確是難得之才。”周凜沉吟片刻後才謹慎答道，
“隻是北狄關係重大，部落形勢複雜，僅憑一人恐有疏漏。依屬下愚見，需再派一位經驗豐富、熟知北狄內情之人協同，方可保萬全。”
“哦？”顧長庚問，“你心中可有人選？”
“有。”周凜言辭懇切，
“此人名喚沈斷，乃原北鎮撫司千戶，精於追蹤、潛伏，曾數次潛入北狄境內執行密務，對其風土人情、部落分佈乃至貴族恩怨瞭如指掌。他心細如髮，膽識過人，正好與趙遠形成互補，相輔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