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錯開她的目光,語氣軟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
“阿榆,靖王城府淵深難窺。此去名為示弱,實搏其念舊之心,賭他忌憚朝堂!此舉無異身赴龍潭虎穴,你斷不可隨我涉險!”
“正因為是險境,我才更要同去。侯爺光風霽月,是君子之風。論兵法謀略,我不及侯爺。但若論洞燭人心幽微、權衡權謀機變,侯爺卻不及我心思縝密。”
陸白榆清亮的目光直直迎上他眼中翻湧的憂色,語氣柔韌卻寸步不讓,
“與靖王周旋,光有姿態不夠,還需懂得如何遞上刀子,又讓人心甘情願地接下。這方麵,我自認比侯爺更加擅長。此行,我願為侯爺掌中燭火,照暗礁於淵渟。”
她緩步踱到他身邊,近到顧長庚能清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清香,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的身影。
“侯爺。”她突然放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能夠蠱惑人心的力量,“讓我陪你。”
顧長庚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間。
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黑眸,此刻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子,閃耀著他無法抗拒的光芒。
顧長庚輕輕閉了閉眼,試圖讓自己不受她的蠱惑。
但他其實再清醒明白不過,她骨子裡是個極有主見的女子,論執拗,她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一旦認定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弦在緩緩繃緊。
最終,隻化作他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和一抹摻雜著縱容的苦笑。
“罷了。”他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的柔軟和妥協,“阿榆,你知道的,我......從來都贏不了你。”
他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握住了一枚尚未完工的玉佩,指尖摩挲了片刻,才抬眸對上她的視線。
那沉沉的目光,像是要望進她心底最深處,
“阿榆,待此間事了,咱們能平安歸來,我有十分重要的話,需當麵與你講。”
陸白榆從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莫名泛起細微的漣漪。
“好,我等著。”她彎了彎眼睛,唇畔漾開一抹輕笑,隨即話鋒一轉,眼神便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睿智,
“但是侯爺,我們不能打無把握之仗。在去之前,我們需要準備一份能打動靖王的‘誠意’。”
“阿榆的誠意是指什麼?”顧長庚微微挑眉。
陸白榆目光沉靜,“靖王什麼奇珍異寶冇見過?我們送不起,也不能送。我們要送的,是他有錢也未必能輕易得到的東西。”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不過,具體如何行事,光憑你我二人決斷恐有疏漏。此事關乎軍屯生死,當集思廣益。侯爺,不如即刻召周凜和張大人等一同商議?”
顧長庚眼底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正該如此。”
片刻後,議事堂內燭火搖曳,將幾張神色各異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顧長庚言簡意賅地將當前形勢與對靖王的分析一一道出。
末了又道:“既然我們的行蹤已露,便不能再被動等待。西北靖王,是我們眼下必須麵對的難關。因而,我決定搶在五皇子之前,主動去會一會靖王。是俯首求存,還是另辟蹊徑,諸位但說無妨。”
他話音剛落,周凜的眉頭已經擰成了川字型,“侯爺,示弱可行,但絕不能將生死交於他人之手。屬下建議,雙管齊下。”
“明麵上,侯爺與四夫人前去拜會。暗地裡,由我與厲錚安排人手,滲透其王府衛隊及心腹將領。錢財開路,握其把柄,方是長久安穩之道。”
厲錚也聞聲附和道:“指揮使所言極是!唯有將其心腹人物的陰私攥在手裡,他們投鼠忌器,纔不敢對我等輕舉妄動。此事,錦衣衛駕輕就熟。”
“此策萬萬不可!”張景明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我等效忠侯爺,是為匡扶正道,豈能行此鬼蜮伎倆?一旦事發,便是滅頂之災!以老夫之見,我等當以誠相待,向靖王陳明利害,五皇子乃我等共同之敵,合則兩利,分則兩傷......”
李觀瀾年輕的麵龐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張大人所言,方是君子之道。我輩當以陽謀立世,以正道之光滌盪陰霾。滲透掌控,非但風險奇高,更有違聖賢教誨。”
“張大人、李公子,靖王殿下不是學堂裡的夫子,他不會跟你們講道理。”陶闖粗聲打斷道,
“咱們現在是要活命!指揮使的法子雖然險,但是有效。難道真要等刀架到脖子上,再去跟王爺講道理嗎?”
周凜譏誚地笑了笑,“張大人,你的‘誠’字,在詔獄裡可換不來一口水喝。”
他側頭看向厲錚,“厲錚,你告訴張大人,咱們以前是怎麼讓那些自命清高的朝官‘心甘情願’合作的?”
厲錚麵無表情地扯了扯唇角,“無非是其子科舉舞弊,其親族侵占田產,其門下縱奴行凶。證據確鑿,由不得他不合作。”
這番話瞬間讓張景明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他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臉色頓時慘白如紙,舊日詔獄的陰冷氣息刹那間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堂內一時死寂,隻聞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眼見爭論陷入僵局,顧長庚這纔不疾不徐地清了清嗓子,“周大人的法子快、準、狠,若對手是尋常官吏,自是無往不利。”
周凜眉頭微蹙,心知他必有轉折。
果然,顧長庚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便多了幾分出鞘之劍的鋒芒,
“但我們的對手是西北靖王。在他經營多年的地盤上,用他最熟悉的手段去滲透他,周大人,你有幾分把握,能確保在掌控他之前,不被他的‘夜不收’先發現?”
周凜喉結滾動一下,沉默了下去。他與邊軍係統打過交道,深知其難纏。
“此舉即便成功,亦是取死之道。靖王是何等人物?他或許可以容忍一個落魄來投的故人,但絕不會容忍一個手握他把柄的陰險之徒睡於臥榻之側。”
顧長庚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屆時,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不是與我們合作,而是不惜一切代價,將我們連同那些把柄,徹底抹去。”
他這番話如同寒冬臘月兜頭潑下一瓢冰水,澆得周凜與厲錚頓時脊背生寒。
堂內躁動的氣氛,也瞬間冷卻下來。
“侯爺所言,正是我之所慮。與西北王這種雄踞一方的梟雄打交道,我們應當用堂堂正正的陽謀,而非不入流的陰私手段。”
陸白榆適時接過了話頭,聲音清越從容,與顧長庚一剛一柔,相得益彰,
“所以,我們不走掌控的險路,也不行乞求的絕路。我們要走第三條路——利益捆綁,共存共榮。隻有與他構建共同利益網絡,實現深度綁定,我們纔會成為他無法捨棄的盟友。”
顧長庚一錘定音道:“阿榆此謀,方是老成之道。明麵上,我與阿榆斂芒韜銳,示拙藏鋒,令其視我等如無根浮萍。暗地裡,”
他目光倏沉,“周凜、厲錚,你二人負責徹查其田莊、鹽鐵之利,厘清靖王漕運錢糧命脈。梳理其幕僚親眷、故舊門生之羈絆。務必使其鬆懈,誘其倚重。”
“前路既明,唯當生死一搏。”陸白榆敲了敲桌子,沉聲道,“五日後,我隨侯爺劍指涼州。且看這西北王,究竟是何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