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剪刀裁紙的細碎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夾雜著女眷們七手八腳的應答聲和鍋碗瓢盆的輕響。
牆角處,顧雲州正好奇地看著顧老夫人往陶盆裡倒米醋、埋蒜瓣,小眉頭微微蹙著,語氣老氣橫秋,
“祖母,我在雜書上見過,此等醃漬之法,需得密封嚴實,且置於陰涼處,方能讓蒜瓣變綠入味,對吧?”
“咱們雲州懂的還挺多的。”顧老夫人並未因他看雜書而生氣,而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
“正是這個理,過幾日就給你留著配餃子吃,脆生生的解膩。”
不知是哪間屋裡,隱約傳來了古老的童謠,“小孩小孩你彆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斷斷續續,卻為這臘八的清晨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灶間的大鍋裡,除了主料糯米,還咕嘟咕嘟煮著“五豆”。
紅豆、綠豆、黃豆、黑豆和芸豆顆顆飽滿,在沸水中翻滾出綿密的氣泡。
旁邊的小鍋則燉著臘肉,油脂慢慢滲出,香氣與粥香和醋香交織在一起,漫出灶間,飄滿了整個院落。
陸白榆在藥房裡忙完,剛踏進屋子,便見顧長庚正斜倚在迎枕上,手中拿著一卷兵法,目光卻落在窗外。
窗紙上已貼上了一張剪得精巧的臘梅圖,紅紙映著朦朧的天光,倒添了幾分暖意。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笑了笑,“回來了?方纔李觀瀾扶我試著坐了片刻,覺得腿上似乎比前兩日多了些力氣。”
陸白榆淨了手,走到榻邊,先用炭火將手烤熱,才很自然地按捏了幾下他大腿肌肉,感受著那不再如最初那般綿軟無力的觸感。
“氣血運行漸暢,肌力也在恢複。”指尖觸到他衣料下微微繃緊的肌肉,她的動作頓了頓,
“今日臘八,是個好日子。算算時間,侯爺已可以嘗試著將腿垂於床沿。此舉能幫助關節活絡,順應筋脈自然之勢,為日後站立做準備。”
顧長庚冇有絲毫猶豫,便將書卷置於一旁,“好,我都聽你的。”
陸白榆攙扶著他緩緩坐直,小心翼翼地將傷腿一點點挪下床榻,膝蓋彎曲,腳底虛虛踏在墊高的軟凳上。
雖是這般簡單的動作,但很快他的額角便沁出了一層薄汗,腿部肌肉微微痙攣,指節也因用力過度泛起青白之色。
可他卻緊抿了唇角,硬是穩住了身形,未發出一聲悶哼。
窗外,孫冕興奮的聲音由遠及近,
“侯爺、四夫人,水碓改好了,手搖磨盤也成了,就等開春雲滄河的冰化了,就可以試著運轉了。”
他跑到窗下,氣息微喘,棉袍上還沾著些許塵土,臉上卻滿是壓抑不住的成就感和對未來的期盼,目光不經意掃過窗上的窗花,又瞥見牆角的臘八蒜陶盆,咧嘴笑了笑,
“雲州小公子還在琢磨這臘八蒜的醃法,開春準能吃上綠蒜。”
顧長庚循聲望向視窗,也緩緩勾了勾唇角,“辛苦了,開春定有重賞。”
孫冕嘿嘿一笑,又風風火火地跑開了,腳步聲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印記。
冇一會兒,宋月芹便親自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臘八粥進來。
粥熬得濃稠黏糯,表麵浮著一層亮亮的米油,紅棗、桂圓、蓮子、五豆錯落其間,滿是甜香。
她衣袖上還沾著些許紅紙的碎屑和灶灰,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暈,眼底是充實滿足的神色,唇畔也笑意融融。
比起剛踏上流放路時那個自厭自棄的顧家二夫人,早已是判若兩人。
“快嚐嚐,熬了一個多時辰,還煮了五豆,寓意五穀豐登。臘八粥下肚,驅邪避寒,再配上這喜氣相,保佑咱來年無病無災,收成滿倉!”
顧長庚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朝她道了謝。
陸白榆也端起自己那碗,用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糯香混著紅棗的香甜撲麵而來。
她看著碗裡甜糯的粥,像是隨口一說,
“昔年去南邊時,見過有些地方的臘八粥裡放醃肉、青菜、花生、豆子、香菇,連紅白蘿蔔也切成丁,做成鹹口的,再撒上些蔥花,彆有一番滋味。”
宋月芹立刻笑道:“鹹的那還能叫臘八粥嗎?四弟妹,咱們上京城臘八也不吃鹹粥啊,你怎麼就突然想起這一口了?”
“隻是想起了,隨口一提罷了。”陸白榆淺淺一笑,冇再多言,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甜粥。
粥的甜意很醇厚,卻讓她想起前世臘八時,與外公一起吃的鹹粥裡,醃肉的鹹香與蘿蔔的清爽交織,那是獨屬於她的臘八記憶。
顧長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雖神色如常,眼底卻有極淡的懷念一閃而過。
他心念微動,放下勺子,對宋月芹溫和地笑了笑,“二弟妹,被四弟妹這麼一說,我倒也有些饞那口鹹粥了。”
宋月芹是何等伶俐之人,瞧瞧一本正經的顧長庚,又看看微微愣住的陸白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瞭然的笑容,
“既然是阿榆和大伯想吃,我這就給你們做去。鹹粥就鹹粥,正好灶上還燉著臘肉,切些肉丁,再找些乾菜和香菇泡發,保準做得香噴噴的。”
說著便風風火火地轉身出去,路過窗邊時,還不忘將歪了的窗花順手撫平了。
屋外,不知是誰用蒼涼的北地腔調,悠悠哼起了祈福的小調,與廚房裡重新響起的切菜聲、添柴聲交織在一起。
顧雲州還在和太學生們討論著臘八節的淵源,錦衣衛的腳步聲偶爾掠過院角,與這節日的喧鬨相融。
牆角的臘八蒜在米醋中靜靜醞釀,窗紙上的紅紙臘梅在漸漸明亮的天光中,愈發顯得鮮活起來。
屋內安靜下來,隻餘粥香嫋嫋。
顧長庚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粥,剛想入口,便對上了陸白榆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若無其事地勾了勾唇,“四弟妹這般瞧我做什麼?臘八節嘛,本就該圖個順心。”
臘八過後,雪勢漸緩,老天甚至吝嗇地施捨了幾個半陰半晴的天。
軍屯裡憋了兩個多月的人們開始摩拳擦掌,忙碌起來。
孫冕改造的手搖磨盤在青壯們手裡輪流舂米碎料;周凜和陶闖帶著人加固屋頂、清理通道;宋月芹則領著婦孺翻曬所剩無幾的存糧,拆洗厚重的冬衣。
小年便是在這樣的忙碌中悄然到來,顧長庚也迎來了他康複路上最關鍵的一步。
陸白榆讓木工組特製了一對木製扶手,牢牢固定在他床前。
“今日小年,是個好日子。”
她安靜地站在榻邊,向他攤開掌心,含笑的眉眼間帶了點蠱惑的意味,
“侯爺,站起來,到我這裡來。”
顧長庚的目光在她笑靨如花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掌緊緊握住木質扶手,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將上半身撐起,傷腿試探著點向地麵。
傷腿在移動的瞬間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眼前一陣接一陣地發黑。
但他冇有停下,硬是憑著骨子裡的韌勁一寸一寸地抬高身體。
每一寸挪動都像是碾過碎玻璃,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中衣。
“成了......”他喉間溢位一聲低啞的笑,卻在身體剛直起的刹那,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
陸白榆下意識張開雙臂去接。
一股沉重的力道,帶著滾燙的體溫和淋漓的汗水撞進她懷裡。
她踉蹌半步,勉強穩住身形,雙手卻已環住他勁瘦的腰肢,與他抱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