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下意識地抬眸，便見顧長庚已掀開了身側的被角，露出底下暖烘烘的褥子。
“你未曾久居北地，不知這酷寒的厲害。北地的寒不是南方可比，是能凍透骨頭，甚至凍死人的！”
他看著她，語氣一本正經，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你要是凍出個好歹，讓我......讓我的腿該怎麼辦？”
陸白榆隻猶豫了片刻，便迅速起身，將自己的狐裘也搭在了他的大氅上，然後帶著一身寒氣輕手輕腳地滑進了被窩。
兩具冰冷的軀體在厚重的被褥與狐裘下相遇，都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他飛快扯過棉被，將她也捂得嚴嚴實實，動作間帶著幾分笨拙的小心。
冰冷的衣衫漸漸被彼此的體溫焐熱，僵硬的四肢也慢慢回暖，暖意順著相貼的手臂蔓延開來，驅散了大半的寒意。
她與他並肩而臥，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傳來的穩定熱源，還有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胸腔，一聲聲傳到耳朵裡，莫名讓人安心。
後半夜，睏意襲來，在睡夢的朦朧中，她的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無意識地向那片溫暖靠攏。
幾乎是在她靠過來的瞬間，顧長庚驟然清醒。
女子身軀柔軟，發間淡淡的藥香混著草木的清香無聲縈繞，鑽入鼻尖，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跳驟然失序。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又怕自己的動作唐突了她，隻能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感受著臂彎處傳來的細膩觸感，指尖微微蜷縮。
窗外，冰雹還在不知疲倦地撞擊著屋瓦，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耳畔除了風雪呼嘯，還能清晰聽見身側兩道悄然加速的心跳，一輕一重，在靜謐中交織著，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但這靜謐並未持續太久，便被院中隱約傳來的動靜打破——
陶闖和周凜壓低的嗓音斷斷續續飄進來，間或還夾雜著一道細微的嬰孩啼哭，弱得像是小貓在叫。
陸白榆警覺地睜眼，眼底瞬間褪去睡意，隻剩下一片清明。
她輕輕挪開搭在身側的手臂，動作乾脆又輕緩，生怕驚擾了他。
“侯爺好好休息，我得出去看看。”
她匆匆披上自己的外衫，又俯身為他掖好被角，確認傷腿處的支撐穩妥無誤，纔拿起自己的狐裘裹在身上，提著氣死風燈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隨即被她帶攏。
顧長庚隻覺得身側驟然一空，方纔縈繞在鼻尖的女子清香迅速被湧入的寒氣沖淡，那點貼身的暖意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修長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又無聲地蜷起，他盯著屋頂縱橫交錯的木梁，喉中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院中寒氣刺骨，冰雹還在零星砸落，打在臉上生疼。
陶闖見陸白榆出來，立刻迎上前，壓低聲音稟報道，
“四夫人，馬廄和幾間舊兵舍屋頂被砸穿了，風雪灌得厲害。杏娘她們那間新房的煙道也壞了，孩子凍得直哭，已經先挪到二夫人屋中暫避了。”
陸白榆眉峰微蹙，追問道：“兩個孩子都冇事吧？”
“回四夫人，二夫人屋裡炭火足，已經哄住了，看著冇有大礙。”陶闖連忙答道。
陸白榆這才稍稍放心，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冰雹依舊劈頭蓋臉地砸下，夜色濃得化不開。
“傳話下去。屋舍受損的，都尋就近完好的屋子暫避，多添些炭火，今夜暫且擠一擠，安全為先。”
她轉頭看向周凜，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
“馬廄那邊多添幾個火盆，讓沈駒仔細照看牲畜，彆讓凍著了；天亮前，誰也不許上房。這般天色，上去也看不清狀況，萬一被冰雹砸中，非死即傷。一切事宜，等天亮了再做計較。”
眾人見她臨事不慌，安排得有條不紊，原本懸著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各自依言分頭行動。
待處置妥當，陸白榆才返回屋內。
她先在門邊仔細拂去肩頭的雪粒，又在炭盆旁坐了片刻，藉著躍動的火光驅散一身的寒氣。
橘紅的光映在她側臉上，凍得發白的指尖漸漸回暖，連帶著發間的寒氣也被暖意一點點驅散。
顧長庚靜靜看著她的身影，目光掠過炭盆裡充足的蜂窩煤，又想起此前囤積的糧草、藥材和禦寒物資，慶幸道，
“幸虧咱們之前準備充足，不然這場大雪災連著冰雹，不知要死多少人？”
陸白榆搓手的動作頓了頓，“未雨綢繆，總是不會錯的。”
說著，又烤了片刻，確認身上的寒氣儘數散去，纔將身上的狐裘搭在了大氅上，輕手輕腳地滑進被窩。
。
冰雹過後，嚴寒依舊。
軍屯儲備的凍瘡膏很快見了底，趁著風停雪住的間歇，陸白榆帶人上了山，在背風的山坳裡采回大量鬆柏枝葉，回來混合乾薑熬煮湯劑，應對凍瘡。
長達一個多月的風雪，讓體質稍弱者紛紛病倒，感染風寒咳嗽者不在少數。
雖然來之前陸白榆就備下了許多常用藥材，奈何軍屯裡隻有她一個大夫，藥房前總見低聲咳嗽，麵色潮紅之人，搞得她應接不暇。
無奈之下，陸白榆隻得抓了顧瑤光和張清沅來幫忙，又在太學生裡抓了兩個對藥理感興趣的人手把手地帶著。
幾人日夜輪值，診脈的診脈，煎藥的煎藥，不敢有絲毫懈怠。
為了不讓顧長庚這個病患感染上風寒，她還特意將藥房和議事堂調換了一下。
日子，便在與病痛和嚴寒的反覆拉鋸中，一點點捱到了臘月。
臘八這日，天色依舊沉鬱，但風中那刮骨般的寒意，似乎弱了幾分，連盤旋多日的雪粒也歇了蹤跡。
天未大亮，灶間已熱鬨得像是開了鍋。
宋月芹爽朗的嗓音隔著院子都能聽得真切，
“豆子都泡發好了？火要穩，慢火熬足一個時辰，熬出米油來才地道。臘八臘八，就是要熬得黏黏糊糊，吃了暖和一整年。”
她手裡捏著幾張紅紙剪的窗花，轉頭又衝院裡忙活的女眷們喊道，
“大家手腳麻利些，粥熬著的功夫，把這‘福’字、臘梅、喜鵲剪紙都貼到窗紙上，既添喜又擋寒，來年咱軍屯定能順順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