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往後嶺南官場,怕是明槍暗箭不斷,寸步難行,有得鬥了!”
她指尖在桌麵輕叩,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眼底疑慮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深,突然話鋒一轉道,
“隻是我不信這趙文博當真那般清白無私。禦史本該不偏不倚,若非有所圖謀,他怎會心甘情願上了太後的賊船,做這枚製衡嶺南局勢的棋子?”
說罷,她抬聲喚來門口值班的李觀瀾,“去請張大人過來一趟,就說我和侯爺有要事相商。”
顧長庚望向窗外,風雪正烈,枯枝在風中狂舞。
他眉眼間掠過一抹憂心之色,聲音低沉,
“海運一開,五皇子便占儘了嶺南海港的先機,手握錢糧命脈,如虎添翼。我們卻困在此地遭逢雪災,寸步難行。一步慢,步步難追啊。四弟妹,眼下的時機,於我們太不利了。”
陸白榆正要開口,沈駒已端著一碗藥叩門而入,藥香混著苦澀的氣息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室內淡淡的藥草香。
她接過藥碗,用湯匙輕輕攪動,待沈駒闔門退出,才從袖中取出小巧的羊脂玉瓶,將一滴清冽的靈泉液滴入藥中。
靈泉液與藥汁相融,原本濃稠的藥汁也似清潤了幾分。
“先喝藥吧。”她舀起一勺,遞到顧長庚唇邊。
藥汁入喉,帶著靈泉特有的清潤。
顧長庚隻覺一股溫和涼意撫平了體內的燥熱,混沌的思緒漸漸清明。
“時機雖不在我們這邊,但侯爺彆忘了,我們儘可坐山觀虎鬥。”陸白榆這才緩緩開口,眼神篤定,
“三皇子受製於嶺南內陸,太後野心勃勃,豈會任由五皇子獨霸嶺南商路?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到那時我們再順勢而為,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是事半功倍?”
顧長庚微微頷首,眉眼間的憂色淡了幾分,“四弟妹言之有理,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即便被大雪所困,軍屯的開墾、操練之事,也絕不能停罷。”
“侯爺此刻最要緊的是安心養病,外間之事自有我處置,你放心便是。”陸白榆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觸到他依舊滾燙的臉頰,補充道,
“對了,朔州那邊已接到北上的衙役家眷,都已穩妥安頓在城裡,衣食無憂,等雪停路好走了,再讓他們過來彙合。”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腳步聲,靴底碾過廊下的積雪,發出吱嘎的輕響。
李觀瀾的聲音隨之響起,“侯爺、四夫人,張大人到了。”
隨後他引著張景明入內。
尚未站定,陸白榆便開門見山道:“張大人,太後舉薦趙文博出任廣東巡按禦史,意在鉗製新任的兩廣總督程敏之。此人在台諫中風頭正勁,素有清名。依你看,此人可有不妥?”
張景明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微微闔目,似在浩瀚的記憶中搜尋。
片刻,他睜開眼,緩緩道出一段隱秘,“侯爺、四夫人。趙文博此人,並非世家子弟,乃寒門出身。他當年在地方為生員時,曾娶一恩師之女為妻,此女孃家於他有扶持之恩。然,”
他話鋒一轉,“此人中舉之後,為攀附當時一名姓曾的學政,竟對外宣稱‘未曾娶妻’,並最終停妻再娶,將那恩師之女留在老家,命人嚴加看管。原配因此鬱結於心,不過一年便病故了。”
“此事做得隱秘,且年代久遠,知曉內情者極少。但都察院考功司的陳舊檔案裡,應仍存有他當年親筆所書的《親供》——那是所有科舉士子都需填寫的家世保證文書。在那份《親供》裡,他親筆寫明瞭‘已婚娶曾氏’。這份白紙黑字的檔案,是他永遠抹不去的鐵證。”
顧長庚眸光一閃,立刻抓住了重點,“《親供》不實,便是欺君之罪。他如今這‘清流’名聲,是踩在糟糠之妻的屍骨上,靠謊言堆砌起來的。”
陸白榆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自古無完人。這世上越是標榜自己完美的,缺憾爆出來時,便越會讓人震驚!”
張景明繼續補充道:“此事如今確實無人提及,但並非無跡可尋。那位被辜負的嶽家,雖已冇落,仍有族人在世。這便是完美冰麵上一道致命的裂痕。”
顧長庚靠回引枕,雖病容憔悴,謀算卻已佈於胸臆之間,
“如此說來,此人品性早有瑕疵,並非真正的剛正不阿。那麼,他如今甘為太後驅使,便有兩種可能。”
陸白榆眼底光華流轉,思緒比燭火跳躍得更快,她與顧長庚對視一眼,接過他的話頭說道,
“其一,是利誘,太後許以他無法拒絕的高位厚祿;其二......”她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
“便是他的這個把柄,早已被太後捏在了手裡,所以他不得不從。所謂的‘清流風骨’,不過是受製於人、不得不披上的外衣罷了。”
顧長庚微微頷首,“若真如此,那太後對此人的掌控,遠比我們想象的更深。趙文博看似是太後佈下的一枚棋子,實則,他早已是太後手中的一件提線木偶。”
張景明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撫須補充道,
“如此一來,便能解釋他為何會如此旗幟鮮明地投入太後門下。都察院中並非冇有潔身自好、不偏不倚的清流,那些人,纔是真正難以被任何一方拉攏的。趙文博此舉,本身就已背離了禦史的立身之本。”
“如此,於咱們反倒是更加有利了。”陸白榆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這位趙禦史並非堅不可摧,他身上有兩道枷鎖,一道是他過往的罪證,另一道,便是他如今的主子。隻要利用好了這兩點,此人就能為咱們所用!”
“一個身不由己的傀儡,總比一個信念堅定的敵人要好對付。”顧長庚再次與她目光交彙,唇角微微揚起,
“既是提線木偶,便總有線斷之時。告訴......咱們的人,想辦法在趙文博身邊安插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扯斷這根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