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風聲卷著雪粒,狠狠砸在窗紙上,簌簌脆響裡,兩道清唳的鳴嘯破空而來。
一高如裂帛,一低似鳴玉,穿透風雪阻隔,清楚地落入兩人的耳朵裡。
顧長庚眼睛一亮,啞聲道:“是朔風......流雲也回來了。”
陸白榆正擰了冷帕子覆在他滾燙的額上。
她手下動作未停,聞言語氣沉靜地答道:“侯爺彆急,它們認識路,又飛不走的。”
說罷,指尖順著他的腕脈搭上去,指腹貼著滾燙的皮膚細細摩挲,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脈搏又沉又急。
緊接著,她又俯身小心翼翼地掀開覆在他腿上的薄被。
斷骨重接方三日,夾板縛帶已被黃白相間的滲液浸透,周邊皮肉焮紅灼手,腫脹如覆碗,連帶著褲管都撐得緊繃。
她眉頭驟然蹙緊,“這是傷口潰膿引發熱毒內侵,火已燒到營血,再不入營透轉,恐有熱陷心包、神昏譫語之危,必須先壓下這股邪火才行。”
“沈駒,進來按住侯爺的肩膀。”她轉身從藥箱裡取出銀針,頭也未回地喚道,
“行鍼要得氣,要讓他覺出痠麻脹痛才管用。待會兒下針的力道會比平日猛,他萬萬不能動,不然氣感一斷,鍼灸就白做了。”
沈駒應聲而入,寬厚的手掌穩穩按住顧長庚的肩頭,將他大半身子牢牢固定。
陸白榆指尖撚鍼,目光鎖定穴位,長針精準刺入合穀、曲池等穴位。
顧長庚渾身猛地一繃,脊背挺得筆直,喉間溢位壓抑的悶哼,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順著鬢角淌下,很快浸濕了枕巾。
他緊咬下唇,唇瓣被咬出血痕,卻始終未曾掙紮,任由痠麻脹痛的針感順著經絡蔓延,似有無數細針在皮肉下穿梭,又帶著奇異的牽引力,將體內燥熱向外牽扯。
行鍼完畢,銀針抽出時帶出一絲暗紅的血珠,陸白榆隨手用帕子拭去,提筆在紙上疾書。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很快就開出了一副清營湯加減的藥方:
犀角(代)、生地涼血滋陰,黃連、銀花清熱解毒,再添丹蔘活血散瘀,恰好對症熱毒入營、傷口潰膿之症。
寫罷起身抓藥,藥草的清香混著苦澀的氣息散開,她將紙包遞與沈駒,
“交給二嫂,讓她親自守著煎煮。火要緩,藥要濃,一刻也不能離人,絕不能有半分差池。”
沈駒領命離去,關門聲很快被風雪吞冇。
陸白榆推開窗隙,簷下流雲與朔風正親昵互啄羽間碎雪,翎羽摩挲間抖落細碎晶瑩。
寒風裹著雪沫撲進來,吹得鬢髮微揚。她迅速從海東青腳上解下銅管,抽出卷得緊實的密信,指尖飛快展開。
目光掃過字裡行間時,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寒芒。
顧長庚雖有些意識昏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微變的神色,啞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陸白榆將密信捏在掌心,語氣平淡無波,“之前南下的兩個差役,一個想投靠五皇子,一個想攀附三皇子,都被顧五他們及時截住了。”
她抬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乾脆利落道,“人已處置,後患已除。”
高熱讓顧長庚的聲音帶著虛浮,他沉默須臾,淡聲道:“不奇怪。把我們假死的訊息透出去,他們既能洗清辦事不力的罪名,又能替自己找個靠山。”
他咳了兩聲,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在滔天利益跟前,人性本就經不起試探。或許從他們決定離開的那一刻起,這結局就已註定。”
陸白榆“嗯”了一聲,語氣裡便多了幾分譏誚,
“三皇子已就藩韶州,那地方地處嶺南內陸,山川環繞處處受限;五皇子二十多天前也到了雷州——說是流放,倒不如說是赴任,雷州可是嶺南沿海的寶地。”
顧長庚眼神微動,低聲道:“雷州本是嶺南天然海港,商船雲集,富饒不說,還扼著南海海運咽喉,是南境錢糧重地。比起韶州那等內陸窮山惡水,簡直是天壤之彆。不知情的,還以為被流放的是三皇子呢!”
他譏誚地勾了勾唇,笑意卻未達眼底,“皇上這心偏得也未免太過明目張膽了。四弟妹,你之前說皇上要開海禁的事,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陸白榆將密信擲於案上,麵無表情拋出一句,
“已經開了。鳳姑從京城傳來急報,陛下半月前下旨開了海禁,並擢升心腹重臣程敏之為兩廣總督兼巡撫廣西,總攬嶺南軍政、鹽鐵專營及漕運調度之權。”
頓了頓,她語氣裡添了冷峭,“這哪裡是封疆大吏,分明是給五皇子量身打造的庇護傘。嶺南的海上商路,陛下這是親手送到五皇子手裡了。”
顧長庚聽罷,喉間溢位一聲冷嘲,滿是無奈道,
“藩王雖尊,卻管不了程敏之這等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可有了皇上的默許,程敏之坐鎮嶺南,便是五皇子的爪牙,兩廣總督這個位置,就是特意給他架的通天橋,直通皇權中樞。”
他不知想到什麼,突然停頓一下,又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世間父母偏心者眾,但偏心到陛下這種程度的,還是少之又少。我要是三皇子,我都該為自己大哭一場,剔骨還父了。”
“我說過的,五皇子纔是聖心裁定的繼承人。至於三皇子麼......大概是荒郊野地裡撿來的。”陸白榆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不過太後一黨也反應極快。跟程敏之的調令一起下達的,是禦史趙文博出任廣東巡按禦史的任命。此人在朝中風評極好,素有‘清直’之名,彈劾過不少貪官汙吏,名聲在外。”
顧長庚眼睛一亮,“太後這步棋下得妙極!廣東巡按禦史雖隻是七品小官,卻是代天巡狩嶺南,握著‘小事立斷,大事奏裁’的特權。”
“既能風聞奏事、直達天聽,還能彈劾包括總督、巡撫在內的嶺南所有官員,是懸在程敏之頭頂的一把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