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芹恰好帶著女眷來工地給男人們送水,見到這大豐收的景象,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她的目光掠過周凜時,微微停頓了一瞬,麵上依舊是平日的沉靜,隻對眾人說道:“阿榆去了石澗村,不在屯裡。你們這些傷得及時上藥,等著,我那裡有金瘡藥,這就給你們拿去。”
說罷,便將手中的粗瓷碗交給了顧瑤光,轉身朝女眷宿舍疾步而去。
周凜眸光微動,對身旁的錦衣衛簡單交代了兩句,便邁步跟了上去。
他不遠不近地綴在她後麵,直到行至僻靜處,方纔快走幾步,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停下。
“二夫人。”開口時,他的聲音少了幾分慣常的冷硬。
宋月芹腳步一頓,安靜地看向他,目光在他額上的傷口一掠而過,最後落到他染血的臂膀上,“周大人不去處理傷口嗎?”
周凜冇有回答,而是將一直拿在手中的包袱遞到她麵前。
“路上偶然獵得的幾張銀狐皮,毛皮厚實,毛色尚可。”
他的目光落在她素淨的衣襟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北地苦寒,可以做身狐裘聊以禦風。”
宋月芹垂眸看向那包袱。
包袱邊緣隱約露出一點豐厚光滑的銀灰色毛尖,僅是驚鴻一瞥,便能感受到那皮毛的不凡。
見她不接,周凜目光沉沉地舉著那包裹,不發一言,手臂穩如磐石,並冇有收回來的意思。
宋月芹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終是伸出手,將包裹接了過來。
“多謝。”那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溫熱的狐毛隔著薄薄一層布料,熨貼著她微涼的指尖,
“你快去處理傷口吧。金瘡藥,我稍後便派人給你送過去。”
周凜喉結微動,緊繃的下頜線條幾不可察地鬆弛了幾分,卻對她的話充耳不聞,隻雲淡風輕地答道:“辛苦二夫人專程跑一趟。”
宋月芹:“......”
她扯了扯唇角,到底還是冇有反駁他的話語,抱著那帶著他體溫的包裹轉身離去。
周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方纔用指節輕觸了一下自己額角已經凝血的傷處,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沈駒帶領著二十輛裝滿草料的騾車浩浩蕩蕩地駛入軍屯。
騾車上的草料堆得老高,用麻繩牢牢捆紮著,在皚皚白雪中格外醒目。
小山般堆積的草料,讓在場眾人不約而同露出了振奮之色,眼中洋溢的喜悅,甚至勝過方纔周凜帶著獵物歸來時的神情。
四夫人真是好本事!
有了這些草料,不隻夯築土牆不用愁了,便是鋪設屋頂,估計也八九不離十了。
沈駒無心與其他同僚寒暄,徑直找到陶闖,利落地清點交接完畢。
隨後,他指揮車隊行至工地僻靜處,趁著眾人忙於卸貨之際,悄然尋到宋月芹,壓低聲音說明瞭陸白榆急需藥材的情況。
宋月芹聞言,眉頭微蹙,下意識地追問道:“怎麼突然要這麼多清解之藥,可是阿榆在石澗村遇到了什麼麻煩?阿榆她,可還安好?”
沈駒不便明言時疫,隻得含糊應道:“二夫人放心,四夫人無恙,是大雪驟降,村民們感染風寒所致。”
聽到陸白榆安好,宋月芹心頭稍定。
她雖從藥材的數量中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但因對陸白榆的醫術有著絕對的信任,當下也顧不上多問,隻利落轉身,“等著,我這就去備藥。”
她手腳麻利地將庫房中相關藥材找出,按數量裝箱時,心中雖仍有疑慮,動作卻並無半分拖遝。
很快,幾個沉甸甸的木箱便被穩妥地安置在隊伍末尾的騾車上。
沈駒不敢多作停留,當即翻身上馬,打算趁著夜色的掩護連夜趕回石澗村。
誰知他剛帶著騾車行至軍屯大門,便與巡視至此的厲錚一行人迎麵撞上。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厲錚身後,顧長庚的輪椅正靜駐在暮色中。
顧長庚目光平靜地掃過車隊,最終落在沈駒身上,“草料交割可還順利,四夫人為何未與你一同返程?”
沈駒強自鎮定,拱手回道:“回侯爺,草料已悉數交與陶闖。四夫人尚在石澗村處理蘆葦交易的收尾事宜,命屬下先行送回草料,並......並代她取一些日常用慣的物品。”
“哦?四夫人向來不是享受奢華之人,什麼日常物品需要幾個箱子來裝?”
顧長庚的視線緩緩移向隊伍末尾那蓋著油布的木箱,聲音已經低沉了幾分,
“沈駒,你老實告訴我,那箱中所載究竟是何物?”
沈駒喉頭一緊,背上瞬間沁出冷汗,不敢搪塞,隻得含混答道:“是,是四夫人吩咐屬下取的一些治療風寒的藥材。”
“風寒藥材?”顧長庚眉峰微蹙,對厲錚略一示意。
厲錚會意,上前掀開油布,打開箱蓋,濃重的藥味立刻隨著凜冽的寒風飄散而出。
厲錚:“回侯爺,箱子裡裝了大量的柴胡、黃芩、金銀花和連翹等物。”
聞言,顧長庚的臉色驟然沉下。
旁人或許不識,但昔年他在北地軍中,曾親曆過時疫肆虐的慘狀,對這幾味最常用以應對時疫的藥材再熟悉不過!
沈駒閃爍的言辭,和這針對性極強的藥材,讓他瞬間在心中拚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顧長庚周身的氣息陡然一沉,目光如出鞘的利刃般掃向沈駒。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嚴,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沈駒,石澗村可是爆發了時疫?四夫人此刻究竟如何?彆隱瞞,我要聽實話!”
沈駒早就聽聞這位鎮北侯洞察力非凡,可他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竟撐不了一個回合,就被看穿了偽裝。
猝不及防的質問瞬間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聲音帶顫地請罪道,
“侯爺明察!石澗村......確是突發時疫,已有半數村民染病!為穩定疫情,四夫人正親自在村中組織救治,無法脫身,特命屬下回來緊急調運藥材。”
見顧長庚唇角緊抿,臉色難看得嚇人,他突然求生欲爆發,本能地補充了一句,
“非是屬下隱瞞不報,實在是四夫人擔心侯爺牽掛,嚴令屬下不準聲張,尤其不能驚動侯爺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