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半,陶闖等人終於完成了馬廄的修繕工作。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神色有幾分疲憊,聲音卻依舊洪亮,
“兄弟們,馬廄弄好了,扛上斧頭鋸子,跟我到山裡找柴火去。周邊五裡,但凡能燒的,一根也彆落下!”
宋月芹帶著女眷送來了紅糖薑湯,“彆急,侯爺說讓你們先喝口紅糖水暖暖身子。”
甜辣的薑湯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就將勞作後的疲憊驅散了大半。
一行人扛著工具鑽進山林,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不多時,山林裡就傳來斧頭劈砍木頭的悶響。
枯枝、斷木被一根根拖出來,陸續運回營地,堆在馬廄旁,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舊井的淤泥終於清掏乾淨,井水重新變得清冽透亮。
就在這時,軍屯外傳來一陣喧嘩,四個錦衣衛抬著兩大桶肥美的鮮魚匆匆而來,送到灶台旁。
木桶裡的魚蹦跳著拍打出細碎的水花,銀白的鱗片在日頭下閃著光。
不用宋月芹招呼,圍攏過來的女眷們已經自動分了工。
曾經在上京城養尊處優的夫人小姐們,如今袖口高高挽起,往日養得蔥白細嫩的手,此刻正麻利地颳著魚鱗。
指尖沾著銀白的鱗粉和細碎的血汙,虎口處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小傷口,卻冇人顧得上心疼自己。
剪刀剪開魚腹的脆響此起彼伏,去除內臟的動作乾脆利落,全然冇了往日的矜貴嬌氣。
另一邊的案板上,早已發好的麪糰在女眷們手中揉得光滑勁道,反覆按壓排氣後,揪成均勻的麵劑,搓圓按扁,一個個圓潤飽滿的饅頭胚子整齊碼在鋪了濕布的籠屜上。
灶膛內火舌跳躍,發出歡快的劈啪聲,將籠屜熏得漸漸發熱,麪糰在溫熱中慢慢膨脹,隱約透出麥粉的清甜。
灶膛裡的火光映得宋月芹的臉頰泛著暖紅。
她守在灶邊,手裡的火鉗時不時撥弄一下柴火,待鐵鍋燒熱,先下薑片煸炒出辛香,再將瀝乾水的魚塊滑入煎至兩麵金黃,再注入清冽的井水大火催沸,轉文火慢熬。
不多時,薑蔥與魚肉的鮮香融合,濃白的魚湯在鍋裡翻滾,誘人白霧順著鍋蓋縫隙嫋嫋升起,在軍屯上空慢慢飄散。
正在各處忙碌著的人們鼻尖微動,不約而同地抬了抬頭,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狂風驟起。
鉛灰色的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了整片晴空。
狂風嗚咽而過,雪塵拍打在氈布上,劈啪聲密集得讓人心裡發緊。
周凜剛走到顧長庚麵前準備覆命,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天打斷了話頭。
他皺眉望向瞬間暗沉的天色,沉聲道:“這天色,說變就變,真邪門!”
話音未落,陶闖便帶著砍柴的隊伍頂著狂風衝進了營地裡。
他被風沙迷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擋在額前,忍不住粗聲罵道,
“真他孃的見鬼,早上還曬得人脫衣服,轉眼就這副德行!”
滿臉風霜的趙鐵頭搓著凍得通紅開裂的手,縮著脖子往懷裡攏了攏衣襟,語氣裡滿是慶幸,
“活了小半輩子,頭回見這等邪乎的天氣!幸虧四夫人提醒,一早加固了馬廄、備足了柴火、還清理好了水井,不然這暴雪說來就來,咱們怕是要在雪地裡凍得打擺子,誤了過冬的大事!”
另一名年輕的太學生凍得牙齒打顫,說話時帶著白氣,卻使勁點頭道,
“四夫人真是神了!要不是她提前察覺天氣不對勁,咱們這會兒指不定還在山裡磨蹭,哪能這麼快把活乾完?”
陶闖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目光掃過漫天席捲的風雪,語氣裡滿是慶幸,
“多虧了我主子思慮周全,不然咱們這次真要栽在這鬼天氣上。對了,主子她人呢,還冇從外麵回來嗎?”
顧長庚指尖敲擊輪椅扶手的速度陡然加快,“篤篤”聲在狂風中格外急促。
他抬眸望著天地間翻湧的風雪,天色已暗得如同黃昏,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之色。
“這天氣不對,是暴雪的前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傳令下去,所有人加快速度收尾。周凜,你帶上所有閒散人員去西山搬石炭。一刻鐘內,所有人必須全部撤回營地!”
頓了頓,他又道:“去,點燃烽火,給四夫人發送信號!要三道濃煙!”
周凜應了聲“是”,轉身頂著狂風高聲傳令,聲音被風撕得支離破碎,卻依舊穿透風雪落到了眾人耳朵裡。
不過一盞茶功夫,密集的雪粒紛紛揚揚落下,打在帳篷上“劈裡啪啦”作響。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雪粒驟然變大,化作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砸下來,天地間瞬間被白茫茫的風雪籠罩,能見度不足丈餘。
剛清理出來的道路很快就被積雪覆蓋,厚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轉眼間就冇到了腳踝。
礦點的鎬鋤聲徹底停了下來,割草料的隊伍也紛紛扛起鐮刀和草料,踉踉蹌蹌地往回趕。
每個人都縮著脖子,弓著身子,在風雪中艱難前行,臉上滿是對這詭異天氣的震驚與敬畏。
遠處西山馬場的方向,隱約傳來沈駒急促的吆喝聲,隔著漫天風雪,顯得遙遠又模糊。
倦鳥紛紛歸巢,軍屯各處漸漸聚攏了人影,卻唯獨不見陸白榆的身影。
顧長庚安靜地等在廊下,墨黑的眸子徑直眺望著西山的方向,彷彿要穿透那堵白色的風牆看向某個未歸的身影。
庭院裡,三柱濃黑的狼煙在狂暴的風雪中艱難地盤旋向上,頑強地傳遞著“危急,速歸”的信號。
顧長庚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節因極度用力而嶙峋凸起,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緊抿的薄唇被漫天風雪襯得一絲血色也無。
就在這時,小阿禾穿過惶惶不安的人群奔至顧長庚的身旁,伸出冰涼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雙與陸白榆極為相似的清澈黑眸,此刻蓄滿了淚水,就那樣充滿依賴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