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微微頷首,“多謝侯爺指點。人多眼雜反而不便,我自己去,腳程快,定在酉時前返回。”
顧長庚收回視線,垂眸幾不可察地苦笑了一下,
“四弟妹主意大,我想攔你也定然攔不住。既如此,你一定要以安全為上,若遇危險,不可逞強,立刻退回。”
陸白榆總覺得他話裡有話,但時間緊迫,她也冇來得及多想,便轉身朝西山快步而去。
路過西山礦點時,鎬鋤與岩石的撞擊聲在山坳間迴盪,如悶雷滾地,此起彼伏。
漫天炭灰裹挾著礦塵騰空而起,簌簌撲向人群,頃刻將眾人暈染成一團團墨汁,隻剩一口牙齒還是白的。
一個年輕的錦衣衛經驗不足,鎬頭“哢”地一聲深嵌進堅硬的煤壁裡,任憑他如何咬牙蹬地,一張臉憋得通紅,鎬柄也紋絲不動。
厲錚幾步躥過去,低罵了一聲“蠢材”,一隻腳蹬住煤壁借力,雙臂肌肉虯結,爆喝一聲,硬生生將鎬頭連帶煤塊拽出,帶得碎石簌簌落下,
“眼睛長哪兒了?這礦是斜著走的,得使巧勁兒,順它的脾氣來。”
陸白榆見狀,連忙衝厲錚喊道:“厲鎮撫,地上雪化了滑得很,讓弟兄們腳下留神。挖出來的石炭要及時歸攏,彆堆在路上礙事。”
“多謝四夫人提醒。”厲錚一邊應聲一邊怒吼道,“都聽見了冇?腳底下給老子踩實了。石炭往邊上挪,誰擋了道晚上就給老子餓肚子。”
說罷,他親自沿著煤層紋理挖掘示範,鎬頭落下時精準狠辣,動作迅猛而高效。
不遠處,沈駒和李觀瀾正帶領眾人割草料。
鐮刀翻飛間,草料不斷堆積,又被人成捆紮起來,拿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眾人窺見陸白榆的身影,紛紛起身同她打招呼。
陸白榆一一應著,腳步卻冇有絲毫停頓。
見她越走越遠,李觀瀾連忙在身後追問道:“四夫人,你這是要往哪裡去?要不要學生帶人跟著你?”
陸白榆朝他擺了擺手,“你們忙你們的,彆管我。”
她順著山坳一路前行,腳下的積雪初時隻冇到腳踝,越往山裡走積雪便越厚。
漸漸冇至膝蓋,每一步都要先將腿從鬆軟的雪層中拔出,再重重踏向前方,深一腳淺一腳間,體力消耗得極快。
寒風捲著雪沫如刀片般刮過臉頰,灌進衣領,即便頭頂豔陽當空,還裹著厚實的棉襖,卻依舊凍得人脖頸發僵。
行至半途,腳下突然踩到一片光滑的冰麵,那是積雪下暗藏的冰殼。
陸白榆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雪地裡。
雪沫子鑽進口鼻,冰冷刺骨,她掙紮著起身時,才發現手掌被冰麵下凸起的碎石劃破,血珠滲出來,落在雪地上,瞬間凝結成暗紅的小點。
陸白榆恍若未覺,時而彎腰撥開積雪,伸手觸摸下方冰冷粗糙的岩壁,指尖仔細分辨著紋理與硬度。
北地山石多為青灰色花崗岩,大多堅硬緻密,找了近一個時辰,彆說煤層,連半點黝黑的岩石都未曾見到。
更糟的是,日頭漸漸西斜,暖意消散,寒風愈發凜冽,她的指尖早已凍得紅腫僵硬,眼皮也開始發沉——
長時間在雪地裡行走,雪盲的征兆悄然襲來,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陸白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乾脆找了塊背風的岩石停下來歇口氣,又從空間拿出一隻白瓷罐。
揭開蓋子的瞬間,豬肚的鮮香混著白果的清甜瀰漫開來。
乳白湯汁裡,豬肚軟嫩、白果圓潤,一勺入喉,暖意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喝完白果豬肚湯,她又拿出一碟熱氣騰騰的水晶蝦餃。
蝦餃皮薄透亮,粉白蝦肉裹著翠綠蔥花,咬開時汁水迸發,鮮甜彈牙。
她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目光卻冇放鬆警惕,時不時掃向四周的雪林,耳尖留意著風吹草動。
一罐湯、一碟蝦餃下肚,腹中空虛感褪去,身體裡重新攢起力氣,連視線都清明瞭幾分。
陸白榆剛要起身,突然聽到前方雪林裡傳來細碎的響動。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動物在扒拉積雪尋找食物。
她立刻矮身躲到一塊巨石後,從空間取出弓弩,指尖搭上箭矢。
透過雪縫望去,隻見一頭成年麂子正低頭啃食著雪層下露出的枯草,那麂子身形健壯,皮毛油亮,是北境冬日裡難得一見的獵物。
陸白榆屏住呼吸,弓身緩緩拉開弓弦,目光死死鎖定麂子的要害。
寒風掠過耳畔,她的手指因寒冷微微發顫,卻依舊穩穩扣住弓弦。
“咻”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帶著淩厲的風聲射向麂子。
麂子極為警覺,聽到聲音猛地抬頭向前一躥,箭矢便擦著它的肩胛飛過,帶出一縷血線。
它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轉身便往山林深處狂奔而去,蹄子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和血痕。
陸白榆循著蹄印追了上去。
麂子跑得極快,雪層卻阻礙了它的速度,陸白榆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視線緊緊盯著前方晃動的身影。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的麂子突然拐進一處狹窄的山澗,陸白榆緊隨其後衝進去,卻見那山澗兩側的岩壁與彆處不同。
那並非青灰色的花崗岩,而是泛著深褐色的光澤,部分岩壁裸露在外。
陸白榆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敲了敲,聲音沉悶,並非花崗岩的清脆。
她心中一動,連忙撥開岩壁下方的積雪,隻見更多深褐色的岩石裸露出來,湊近鼻尖一聞,隱約能嗅到一絲淡淡的硫磺與焦糊混合的氣息。
再扒開更多的積雪,一片發黑的區域便出現在眼前,用手指摳了摳,質地鬆軟,再拿起一塊石頭輕輕一敲,煤層便碎成了小塊,正是她要找的淺層煤礦。
陸白榆眸光一亮,迅速掃視四周,受傷的麂子已不見了蹤影。
她也顧不得這小東西了,確認四周杳無人跡後,連忙抬手摸上了煤礦。
黝黑的煤炭塊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紛紛從岩壁上剝離、脫落,眨眼間便消失不見,隻留下新鮮的岩石斷麵和越來越大的凹陷。
煤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減,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就挖空了一片可觀的儲量。
直到自己快要力竭,陸白榆才停止了收取煤炭的動作,用積雪掩蓋住凹陷的邊緣後,轉身朝軍屯趕去。
行至半途,天色驟變。
耀眼的金陽被濃墨吞噬,鉛灰色的烏雲洶湧堆疊,頃刻間吞噬了所有的光亮。
狂風毫無征兆地咆哮,捲起積雪形成白色的旋渦。
枯樹瘋狂搖曳,枝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氣溫驟降,寒氣如針般刺透了厚厚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