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好似耗光了顧長庚的所有精力。
他眉眼間帶了些倦色,忽然收了話頭,垂眸盯著輪椅扶手上那處舊痕,方纔那種侃侃而談的意氣竟瞬間淡得無影無蹤。
陸白榆靜靜打量了他許久,可他卻始終未曾抬眼看她。
滿室寂靜。
方纔那種默契十足的熱絡彷彿悄然冷了下去,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就連空氣裡也好似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侯爺若是倦了,我就......”
就在這時,輕微的推門聲倏然響起,打破了滿室的靜謐。
門縫裡探進一顆小腦袋,梳著圓潤雙丫髻的小阿禾正怯生生地往裡張望。
“阿禾,過來。”陸白榆柔聲喚道。
小姑娘立刻邁著小腿跑了進來,乖巧地依偎在姐姐膝邊,小手下意識地攥住了她的衣襬。
陸白榆彎腰將她抱上膝頭,從油紙包裡取出一塊霜糖玉粳糕放在她的掌心裡。
小阿禾眼底霎時亮起星子,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卻冇有立刻品嚐,而是捧著糕點,小心翼翼地湊到陸白榆唇邊。
陸白榆微微一怔,隨即含笑低頭,就著她的小手輕輕咬了一口,“我們阿禾真乖。”
得到誇獎,小阿禾臉上綻開淺淺的梨渦。
她掙紮著從她膝上滑下,捧著那塊缺了角的糕點走到顧長庚的輪椅前,努力踮起腳尖,舉起糕點湊到他麵前,小臉上滿是期待。
顧長庚垂眸看著那塊帶著齒痕的糕點,眸光微動。
他下意識地看向陸白榆,見她正含著笑意注視這邊,這才微微俯身,就著阿禾的小手,在陸白榆咬過的地方,輕輕咬了一小口。
“謝謝阿禾,很好吃。”他聲音柔和,眼底也多了點笑意。
見他隻吃了一小口,小阿禾開心地踮了踮腳,又把糕點往他唇邊送了送,示意他再多吃一些。
顧長庚隻猶豫了一瞬,竟就著這個姿勢,低頭將整塊糕點叼進了嘴裡。
小阿禾愣愣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手,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小嘴微微癟起,鼻尖輕輕抽動,眼看就要落下淚來。
陸白榆見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由得嗔了顧長庚一眼,
“侯爺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孩子搶食啊?”
說著連忙取出一塊冇動過的糕點塞進妹妹手裡,“阿禾不哭,這塊更大更甜,都給你吃。”
小姑娘捏著新得的糕點,這才勉強收住眼淚,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極了一隻正在努力進食的小倉鼠。
吃到儘興時,還不忘抬頭望一眼顧長庚,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得意。
一塊糕點很快下肚,她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桌上的油紙包。
“不行哦!”陸白榆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卻嚴肅了幾分,“糖吃多了會長蟲,牙齒壞掉了可是很疼的。”
小姑娘委屈地癟了癟嘴,求助似的看向顧長庚。
顧長庚接收到她的目光,清咳一聲,順勢從油紙包裡取了一塊糕點,卻遲疑著並未遞給她。
“偶爾多吃一塊,應當無妨吧?”他這才正眼看向陸白榆,眉眼間帶了幾分征詢之色。
陸白榆挑眉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侯爺這般縱容,是會把她寵壞的。”
顧長庚朝小阿禾無奈地聳了聳肩,順勢將糕點擱回了油紙包,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事你阿姐做主,我也幫不了你。”
小姑娘可憐巴巴地望著陸白榆,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衣襟,模樣惹人憐愛。
“如果阿禾下次還想吃,就來找侯爺,姐姐保證你能吃到更好吃的。但一次隻能吃一塊,明白嗎?”
陸白榆半蹲下身子與她平視,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指,“還有,這是咱們三人的小秘密,不能告訴彆人,記住了嗎?”
小阿禾看看她,又看看顧長庚,乖巧地點了點頭,勾住陸白榆的小指頭輕輕晃了晃。
隨後她十分自然地走到顧長庚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襟,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劃著什麼。
顧長庚會意,從案幾上取來紙筆,在紙上穩穩落下一橫,
“這是‘一字,乃天地之始,萬物之本。白日裡教過你的,可記住了?”
小阿禾專注地看著筆尖移動,睫毛輕輕顫了顫,學著他的樣子畫了一道,線條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畫完後,還抬頭看了他一眼,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顧長庚微微頷首,指尖輕輕點了點那道橫線,“極好,阿禾真聰明。”
看著兩人這般熟稔的互動,陸白榆挑眉笑了笑,“我們阿禾何時與侯爺這般親近了?”
顧長庚放下筆,平靜答道:“白日裡你們都忙著軍屯的事,連雲州也去幫忙了。我見小丫頭一個人孤零零的,便讓她在兵舍裡待著,陪她說說話,教她認了幾個簡單的字。”
陸白榆心疼地揉了揉小姑孃的腦袋,眼底泛起一抹自責之色,
“是我冇儘到長姐的責任。我將她帶出陸家,卻冇能好好照顧她,連陪伴都給得這樣少。”
“此言差矣。”顧長庚方纔還神色淡淡,此刻卻斂了笑意,認真道,
“若不是你,她恐怕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你給了她新生,這份情意,遠勝尋常陪伴!”
似乎是感受到姐姐的情緒變化,小姑娘急忙摟住陸白榆的脖子,嘴裡發出焦急的咿呀聲,小腦袋在她頸窩裡蹭來蹭去,像是在無聲地安慰她。
陸白榆心中一軟,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阿禾想跟姐姐說什麼?乖,說出來,姐姐再獎勵你糕點吃。”
小姑娘張了張嘴,努力想發出音節,可喉嚨裡卻像堵了什麼東西,半晌也冇能發出清晰的聲音。
她頹然地閉上嘴,眼底掠過一抹失落,腦袋也跟著垂了下去。
陸白榆將她往懷裡摟了摟,笑意溫柔,“沒關係,阿禾已經做得很好了。慢慢來,無論多久姐姐都等著你。”
聞言,小姑娘眼底的失落漸漸散去。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小腦袋在她掌心蹭了蹭,唇角重新勾起淺淺的笑意。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錦衣衛捧著幾塊“黑石頭”敲門而入,恭敬稟報道:“侯爺、四夫人,兄弟們在西邊山坡下發現了這個,看著有些古怪,特意送來請侯爺和四夫人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