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落在他蓋著薄毯的腿上,“還是說,大伯不相信我的醫術?”
陸白榆心裡清楚,顧長庚今日這般,怕不隻是擔憂她的安危,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他困於這雙腿,隻能眼睜睜看著她涉險,卻無能為力。
眼前這個男人,總是把所有責任和擔子都往自己肩上擔,卻忘了自己也隻是血肉之軀。
顧長庚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端起那碗薑湯,緩慢地喝了起來。
“冇有不信你。四弟妹於我不僅是家人,也是誌同道合的同袍。若這世上隻有一人可以信任與托付,那人隻能是你。”
氤氳的熱氣讓他的麵容變得有些模糊,也掩蓋了他眸底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緒,
“我知你雖無百分百的把握,但一定會儘自己的全力。但這世間事,旦夕禍福,誰又能說得清呢?”
他緩緩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我這雙腿,成敗都是天意。來日即便結果不儘如人意,四弟妹也不必介懷。”
同樣的話,他說過其實不止這一次,但不知是不是陸白榆的錯覺,她總覺得這次他的話裡多了些從前冇有的深意。
腦海中好似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又快得來不及抓住。
陸白榆認真沉思了片刻,依舊抓不住頭緒,索性將這件事拋到一邊。
她取出今日從冬生娘那兒得來的包袱,拿出那幾張毛色純淨的白狐皮遞到他麵前。
“這是今日在石澗村,我救治一個受傷獵戶得的謝禮,瞧著成色極好。”她的語氣自然,彷彿在說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一般,
“北地苦寒,你的腿疾最需仔細保暖。這皮子柔軟,做件裘衣或護膝,都是極好的。”
顧長庚的目光久久落在那疊蓬鬆柔軟的白狐皮上,一直不曾挪開。
“大伯是不喜歡白狐皮嗎?”
跳躍的燭火發出“劈啪”的輕響,顧長庚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認命般地閉了閉眼。
“冇有不喜歡。”
他沉默地放下手中已然見底的瓷碗,伸手捏起一塊霜糖玉粳糕,慢慢送至嘴邊,
“這白狐皮和這糕點,都是極好的。”
“喜歡的話,大伯就多吃點。”陸白榆將油紙包往他麵前輕輕推了推,眸光一轉,忽而轉移了話題,
“今日在石澗村,我遇到一夥強人劫掠村民。”
“北疆雖向來不算太平,卻多是邊關之患。境內治安何至於此?”顧長庚眉峰微蹙,“何人如此猖狂,竟敢在青天白日劫掠村民?”
陸白榆:“我射殺了他們的頭領,審了剩下的人,他們自稱是鎮北軍的逃兵。”
“絕無可能。”顧長庚不假思索地反駁道,“鎮北軍軍紀森嚴,斷然不會有此等敗類!”
“據說他們是幾個月前,鎮北軍敗於西戎後,被臨時收編充數的雜兵。”陸白榆道。
顧長庚神色稍緩,黑眸裡卻淬著寒芒,痛心疾首道:“這群敗類,竟敢玷汙了鎮北軍多年累積的清譽!”
“前些日子,朝堂派了一個叫薛崇的將軍來接手鎮北軍,據說他一來就整肅軍紀,手段酷烈。動輒裁撤老兵、剋扣糧餉,軍中因此怨聲載道。”
陸白榆將自己聽到的資訊如實道來,“我疑心這背後恐怕不隻是整肅軍紀那麼簡單,有極大可能是在藉機清洗侯爺的舊部,動搖你在鎮北軍的根基。”
“薛崇此人,並非無名之輩。他此前官居總督京營戎政,掌管京師三大營,是陛下極為倚重的勳戚宿將。他確是一員悍將,治軍也以鐵腕著稱。然京營與邊軍,乃雲泥之彆。”
顧長庚的指尖在扶手上輕叩,語氣裡已多了幾分凝重,
“京營拱衛帝都,重儀仗、守秩序,奉行絕對忠誠;邊軍卻常年與西戎等悍敵鏖戰,於血火中求生,需要的是臨陣機變、因地製宜的野性,是與士卒在絕境中同生共死的袍澤之情,和對北地風物、西戎習性的瞭如指掌。”
“薛崇以京營那套法子來治理邊軍,隻知一味強調服從與肅清,視邊軍的血性與生存之道為必須剪除的荊棘。這好比馴養一群需要在雪原上與餓狼搏命的獵犬,隻會磨去它們的爪牙,讓它們在真正的危險麵前,毫無還手之力!”
陸白榆安靜地聽著,目光不動聲色地從他身上一掠而過。
見他周身的沉鬱已消失不見,又恢複了運籌帷幄的統帥本色,她唇角不由得輕輕翹了翹。
陸白榆:“他急於拿侯爺舊部開刀,除了向陛下邀功之外,怕是還想在軍中安插自己的親信。隻手段如此酷烈,全然不顧軍心穩定和邊境安危,無異於自毀長城!”
顧長庚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彷彿已窺見血染邊關的慘烈,最終一字一頓斷言道,
“西戎絕非京畿流寇可比,凶悍狡詐,最善捕捉戰機。一旦讓他們察覺邊軍因清洗而軍心渙散、指揮僵化、戰力大減,必定會如嗅到血腥味的餓狼般捲土重來。到那時......北境必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