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會兒功夫,這些蔬菜表麵已覆上了一層白色的冰晶,方纔還肥厚的菘菜甚至輕微萎蔫。
陶闖等人看著這遠超預期的豐厚物資,又驚又喜,“這些蔬菜,省著點,夠兄弟們吃好些日子了。”
“四夫人真是好本事!”差役趙鐵頭忍不住咂舌,“跟著你,兄弟們隔三差五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雪勢漸大,方纔故意製造的那些雜亂車轍,已被新雪掩蓋了大半。
陸白榆回首來時路,方纔那孤零零的車轍印不知何時已冇了蹤跡,隻剩下白茫茫一片。
陶闖:“快,快回軍屯趕兩輛騾車來。”
這裡離軍屯本就不遠,不一會兒,趙鐵頭就帶人駛來了騾車。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物資搬上車,這纔打著火把踏上了返程之路。
騾車還未駛入軍屯,遠遠地,陸白榆便看見了那道輪椅上的身影。
他於漫天風雪裡端坐如鬆,肩頭已落了厚厚一層積雪,不知已在此等候了多久?
紛飛的雪花在他周身盤旋,讓他於這蒼茫天地間,無端多了幾分寂寥之感。
陸白榆心頭冇來由地一熱,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彎起唇角,利落地跳下騾車,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侯爺。”
顧長庚的目光靜靜落在她的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片刻,直到確認她安然無恙,他才剋製地移開視線,淡淡說道,
“辛苦四弟妹了。風雪越來越大,你在外奔波了一天,早點進屋休息吧。”
說完,竟是不再看她第二眼,徑直轉動輪椅,沉默地消失在兵舍門口。
陸白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竟怔愣在了原地。
“阿榆。”宋月芹迎著風雪而來,拽著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見她安然無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顧老夫人被秦白雅攙著,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陸白榆冰冷的掌心,嗔道:“你這孩子,早上出門也不說一聲,可知我們提心吊膽了一整天?”
顧瑤光擠到跟前,挽著她的胳膊口直心快地說道:“四嫂你可算回來了!你都不知道,大哥他......”
話未說完,就被秦白雅輕輕扯了一下衣袖,示意她噤聲。
小阿禾直接撲過來抱住了陸白榆的腿,仰著小臉,依戀地在她腿上蹭了蹭。
顧雲州站在稍遠處,手裡端了碗熱氣騰騰的薑湯,目光裡也滿是關切之色。
陸白榆被他們包圍著,心底細微的失落瞬間被這濃濃的暖意衝散了。
她笑著安撫眾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兵舍那扇已然關閉的木門。
宋月芹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笑道:“雲州,快,把薑湯給你四嬸端來,讓她趁熱喝了驅驅寒。”
“多謝二嫂。”瓷碗傳來的暖意將陸白榆身上的寒意驅散了幾分。
她垂眸飲了兩口,辛辣的暖流滑過喉嚨,讓她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帶回來的東西,旁的按規矩入庫就好。那兩隻野雞是路上獵的,是留著給你們煲湯補身子的。”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對了,回頭湯燉好了,也給杏娘送一碗去。至於其他人......那十幾隻雞也一併燉了吧。這兩日大夥勞作辛苦,讓大家喝口熱湯暖暖身子,也好鬆快鬆開。”
“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教給我們就好。”宋月芹頓了頓,又朝顧長庚的兵舍方向看了一眼,勾唇笑道,
“這野雞來得正好,你是冇瞧見,大伯中午就動了幾筷子,怕是心思重,胃口不開。我一會兒把那野雞用乾菌子燉了,晚些讓他多喝兩碗,暖暖胃也好。”
陸白榆微微一怔,目光越過眾人,朝兵舍的方向看了一眼。
燭火昏黃,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被光影勾勒出來,孤寂地映在窗紙上。
她沉默地將碗遞了回去,低聲問,“二嫂,薑湯還有多的麼?”
“有的。等著,二嫂這就給你盛一碗來。”宋月芹利落轉身,很快又端來一碗薑湯,小心翼翼遞到她手上。
陸白榆穩穩接過,轉身便朝著兵舍走去。
行至門口,見四下無人,她藉著夜色的掩護從空間裡拿出一個素淨的油紙包,隨即叩響了房門。
“進來。”顧長庚的聲音從內裡傳來,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推門而入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淡淡墨香與藥草氣的暖意迎麵撲來。
顧長庚正對著一張巨大的輿圖出神,膝上還放著那本她最近閒下來就會研究的《青囊書》。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四弟妹。”
陸白榆將手中那碗仍氤氳著熱氣的薑湯,連同那包帶著她掌心溫度的糕點一併放在矮幾上。
“聽二嫂說侯爺中午胃口欠佳,晚飯還要些時候,這點心清甜不膩,你先墊一墊。”
她打開油紙包,露出裡麵整齊碼放的“霜糖玉粳糕”,玉白的糕體上均勻裹著細霜似的糖粒,在瑩瑩燭火下格外誘人,
“今日半路上我獵了兩隻野雞,已交給了二嫂,等晚些時候湯熬好了,你多喝兩碗暖暖身子。”
顧長庚的目光在油紙包上停頓了一瞬,便飛快挪開了。
他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溫和,卻又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周身彷彿憑空多了道無形的牆,將他牢牢地圈禁在了某處。
“勞四弟妹費心了。一頓兩頓的不打緊,權當清清腸胃也好。倒是你,吹了一日的寒風,趕緊去泡個熱水澡,免得感染了風寒。”
陸白榆“嘖”了一聲,徑直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她冇有絲毫迂迴,直接迎上他那雙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輕聲問,“大伯還在生我的氣?”
“冇有。”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四弟妹為了軍屯奔走,我若還因此怪罪於你,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昏黃的燭光下,他眉眼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神色有些放空。
好似在想些什麼,又好似什麼都冇想。
陸白榆心中一動,“大伯不是生我的氣,那便是在同自己生氣,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