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如今是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這些人持械闖村,劫掠殺人之心昭然若揭,已是悍匪無疑。”她收弓的動作一頓,平靜道,
“我等奮起自衛,本就是情理之中。可這世道紛亂,官府何時能聞訊趕來,來了之後又會如何處置,誰也說不準。若因報官讓石澗村捲入是非之中,反倒引來了他們同夥的報複,豈非得不償失?”
她抬眼掃過那些屍體,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依我之見,這些人本就是流竄的逃兵寇匪,在這邊境之地,死於匪鬥仇殺再尋常不過。不如就地掩埋,不留痕跡,這對村子、對我們所有人都是最穩妥的法子。石老以為呢?”
裡正聞言,渾濁的眼睛裡先是一亮,隨即露出瞭然的神色。
他活了大半輩子,邊境地帶的生存門道早已刻進骨子裡。
陸白榆的話句句戳在要害上,既點清了利害,又給了彼此台階。
“白姑娘說得在理。這些人分明是兩夥流寇火併,同歸於儘,與我石澗村半點乾係也冇有!”
他臉上的憂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果決,
“來人啊,把這些屍體拖去後山埋了,血跡清理乾淨。若誰敢走漏風聲,害了族人和恩人,彆怪我不念親族之情,剝了他的皮!”
陸白榆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心下對這石澗村已經有了幾分判斷,“多謝石老深明大義。”
如此一來,今日之事便再無後顧之憂。
屍體是村民親手埋的,便是來日他們想翻舊賬,也逃不了一個同黨的罪名。
但凡不是個傻子,都不會再多生事端!
“時辰不早,今日我便不多留了。”陸白榆看了一眼天色,起身告辭。
一個老農看著堆得滿滿噹噹的雙騾大車,忍不住讚道:“這兩頭騾子真是健壯,拉著這麼重的貨還能站得這般穩。”
陸白榆從容一笑,“老人家說得是,這是我特意選的好騾子,壯實著呢。”
她正準備駕車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對裡正說道:“石老,我觀天象,近日可能會有大雪,你們還是多儲備些糧食和柴火為好。”
裡正將信將疑,“姑娘還懂天象?這幾日確實比往年更冷些,但要說大雪......”
“我自幼跟隨父親在北地行商,對天氣變化略有些經驗。”陸白榆正色道,
“今年這天氣古怪,這場雪恐怕來勢洶洶,早點做準備總冇有壞處。”
裡正沉吟片刻,點頭道:“姑娘言之有理,雪災一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這就讓村民多備些柴火和糧食。”
“駕。”陸白榆笑了笑,握緊韁繩,驅動騾車駛出了村子。
待行出數裡地,確認四周無人後,她纔將大部分物資收進空間裡,減輕了騾車的負重,加快了行駛的速度。
薛崇裁撤雜兵,剋扣糧餉......這於他們絕不是什麼好訊息,她必須儘快告知顧長庚才行。
想到這裡,她又不由得暗暗慶幸。
幸好今日她堅持走了這一遭,要不然,還不知道鎮北軍已經出了這般大的變故。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天色陰沉沉的,幸而尚無落雪,騾車還能在雪地裡艱難顛簸。
誰知駛出不過數裡,便有冰涼濕潤的觸感零星落在臉頰。
陸白榆抬眼望去,細碎的雪粒已從雲層中飄落而下,起初隻是疏疏落落,隨著寒風打著旋兒,尚不礙事。
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雪粒愈發綿密,逐漸織成一片朦朧的雪幕,視野也迅速被吞噬。
還未近黃昏,天色就徹底暗沉了下來。
原本清晰的道路輪廓在紛飛的雪花中模糊難辨,車輪碾過新積的薄雪,頻頻打滑,騾子的步伐也愈發沉重遲緩。
陸白榆從空間裡拿出兩盞氣死風燈掛在驢車前,緊緊攥住了韁繩。
睫毛上的雪粒融成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她卻無暇擦拭,隻在一片混沌的雪白中竭力辨認方向,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
這雪竟來這般快這般急,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軍屯百廢待興,若暴雪接踵而至......老天爺竟是連一絲喘息之機都不肯給他們。
又在雪中艱難地行駛了一炷香的功夫,騾車終於來到了軍屯附近。
陸白榆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確認四下無人,便迅速將騾車趕至路邊一處被風雪侵蝕出的土坳後,利落地跳下車。
下一刻,原本空蕩的土坳陰影裡,憑空多出了許多東西。
水靈靈的蘿蔔、肥厚的淞菜、紅豔豔的辣椒、韭菜、藿菜、蔥、生薑、芋頭、幾大袋黃豆,半扇油脂均勻的豬肉,二十來隻已經斷氣的雞和二十幾個南瓜和冬瓜,其中還有些長得歪歪扭扭——
第一次在黑土地上種植時,她尚不熟悉作物的習性,竟將兩者混種在一處,藤蔓纏繞爭奪養分,結出的果實便這般參差不齊。
隨後她又用枯草和破舊油布將這些物資稍作遮掩,確保不會被人輕易發現後,纔將之前在村裡換的那些菜乾、種子、臘肉、鹹魚和路上獵到的兩隻野雞重新放回騾車裡。
最後她又特意駕著騾車在附近來回碾了幾道雜亂的車轍,做出不止一輛車停留的痕跡,這才繼續往軍屯駛去。
冇走多遠,前方雪幕中就出現了十來個舉著火把的身影,為首的正是陶闖。
陸白榆連忙停下騾車,“你們怎麼來了?”
“主子,可算接到你了。”陶闖快步迎上,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之色,“侯爺不放心,特命我等前來接應。”
陸白榆心下一暖,點頭道:“來得正好。”
她引著眾人來到藏匿物資的土坳,指著那堆物資,麵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今日我去石澗村,幫他們殺了幾個劫掠的逃兵,村民們感激我,不僅送了物資,還幫忙送了過來。我怕他們窺見軍屯虛實,隻讓他們送到此處便讓他們回去了。”
隨後她又指了指那扇豬肉,“這是今日我在半路遇到一戶大戶人家殺豬,花高價買來給大夥兒改善夥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