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這是蔑視學問!”另一名太學生氣得聲音發顫,
“祖沖之測圓周,郭守敬編授時曆,哪樣不是觀象推算而來?學問之用,豈容你這般輕辱!”
“非是蔑視學問,是怕折騰。”那名百戶環抱雙臂,毫不退讓,
“你看今日天朗氣清,萬裡無雲,哪有半點雪災的影子?放著省時省力的山坳不用,非要耗費巨大去修繕一個破馬廄,若後續並無大雪,這浪費的人力物力,耽擱的其他活計,誰來承擔?”
一時間,場中隱隱分作兩派。
太學生們多聚在李觀瀾身旁,麵色激動,引經據典,力證張衡之並非妄言。
而錦衣衛們則大多站在周凜一側,雖沉默者居多,但臉上多是不以為然的神色,更信服周凜的判斷。
幾個衙役夾在中間,左顧右盼,低聲議論著,人心漸漸浮動起來。
陸白榆站在人群邊緣,眉頭輕輕蹙起。
她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張衡之的預測從來不是空穴來風。
這個世界的天災本就是常態。
他說接下來會有幾十年不遇的大雪災,那便絕不能有半分僥倖之心!
陶闖原本是反對興師動眾、勞民傷財的。
他嘴唇動了動,正要附和周凜,眼角餘光瞥見陸白榆沉默的模樣,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強行嚥了回去。
他深知自家主子素來沉穩,從不輕易表態,此刻的緘默,想必藏著更深的考量。
他謹慎地閉了嘴,用眼神製止了幾個蠢蠢欲動,想要幫腔的衙役,選擇靜觀其變。
爭執聲越來越大,幾乎要掀翻屋頂。
陸白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諸位,天象之學,精深奧妙,非我等門外漢可以輕斷。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與其等災厄臨頭再補救,不如此刻多做一層準備。”
湛藍的天幕上乾淨得冇有一絲雲彩,陽光落在地上,卻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清越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正因前路未卜,我們才更不能將希望寄托於一場賭博。今日天晴,是老天爺的恩賜,是讓我們爭分奪秒抓緊修繕的良機,而不是心存僥倖的理由。”
“山坳看似省事,實則是將幾百頭牲口的性命,儘數托付給變幻莫測的老天爺。倘若風雪再來,山坳變成雪窩,那將是滅頂之災!”
“屆時我們失去的何止是牲畜,更是未來的腳力和春耕的倚仗。加固舊馬廄,是利用現有之基,得到一個可靠的庇護所。過程雖然艱難了些許,但到那時,我們便不用看老天爺的臉色行事,而是將命運掌控在自己手裡。”
這個世界的災難從來不會按常理出牌,多一分準備,就能在未來的危機中多一分生機。
“因而我仍堅持雙管齊下。由陶闖帶人加固舊馬廄,同時派一小隊人馬將那山坳清理出來,作應急之用。若遇天氣晴好,也可將山坳當作放牧之處。”
陸白榆將目光投向了顧長庚,“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顧長庚靜聽至此,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一叩,爭論聲便戛然而止。
“沈駒愛惜牲口,其情可鑒。陶闖顧慮現實,其理亦通。周凜尋求變通,其心可察,李觀瀾等心存遠慮,其意亦善。”
他言語平靜,卻字字千鈞,“然,我四弟妹之言方為持重之道。天時不可測,地利需固守。當務之急,是理清輕重緩急,各司其職。”
他抬手拂去膝頭的碎雪,目光掠過馬廄破損的屋頂與漏風的縫隙,最後落在周凜身上。
“周凜,你為主,陶闖為輔。即刻帶領大家,優先辦理三件事。”
他屈起食指,指向馬廄上方搖搖欲墜的油布,
“其一,先解草料之急。趁天晴掃開積雪,把能找到的枯草、蘆葦都搜攏來。這好天未必能持久,得趕在變天前多囤積些,心裡才能安穩。”
聞言,陸白榆輕聲接話道:“若枯草不足,柳樹、楊樹的嫩皮剝下,經溫水浸泡發酵後,也能暫代馬料。”
顧長庚點點頭,抬眼望向遠處覆雪的樹林,
“其二,在搜草料的同時,分撥人手砍伐枯木。寒冬臘月,取暖的柴火斷不得。否則,我們這些人就得凍死在這裡。”
說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馬廄。
“沈駒,今日你便帶人拆了這些油布,用木材先把屋頂撐牢,堵上漏風的縫隙,照四夫人所言,內部盤兩個簡易火灶,今夜務必不能再讓牲畜們受凍。”
沈駒微微鬆了一口氣,“是,侯爺。”
顧長庚又轉頭看向李觀瀾和厲錚,“李觀瀾,你帶幾個心細的,去尋找軍屯的舊井並將之清理出來。雖說咱們靠著雲滄河,但多一處乾淨水源,總歸多一層保障。”
“厲錚,你帶一隊人去清理那處山坳。那是萬不得已的退路,清理出來備用即可,彆耗太多人力。”
“遵令。”厲錚和李觀瀾齊齊答道。
顧長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沉聲道:“兵舍暫時還能遮風,修繕的事,等這些要緊事辦完再議。眼下活命最為關鍵,望諸位各司其職,通力協作。”
“是,侯爺。”此言一出,眾人再無異議。
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陸白榆才緩步走到顧長庚身邊,聲音清冽如融雪,
“侯爺,我欲駕馬車前往周邊村落一行,以鹽帛換取些耐儲存的菜蔬、醃菜與蔬菜種子,順道探查民情。”
顧長庚的眉頭微微蹙起,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雪後初晴,道路難辨,積雪下暗坑、斷崖,甚至是冰封的河麵都難以分辨,獨行太過危險。阿榆,此事還是容後再議吧。”
“正因雪後路險,村民困守,纔是換取物資的良機。蘿蔔、蕪菁、窖藏菘菜,若能換得這些,可解數百人一冬蔬食之憂,亦可藉此與周邊村落建立聯絡,為軍屯日後立足打下根基。”
陸白榆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遠方,毫不退讓,
“侯爺,我們在此立足,不能隻守著軍屯高牆。外麵的村民,將來可能是我們的眼線,是我們的屏障,也可能是壓垮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因此我必須去摸清他們的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