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微微頷首,算是認同。
李岩:“請侯爺和四夫人放心,末將定當竭儘全力,將狼牙寨打造成咱們最穩固的後方。”
燭淚淌儘,夜談已近尾聲。
李岩看了看麵露疲色的兩人,恭聲道:“侯爺、四夫人,諸事已安排妥當,若二位無其他吩咐,末將便送二位回房歇息。”
顧長庚垂眸掩住眼底所有的情緒,“不必,李岩,為我另備一間屋子......”
“侯爺,此事還需斟酌。如今山寨初定,閻魁雖死,餘威猶在。此時若突然澄清你我並非夫妻,隻會引來無數猜忌。”
陸白榆清淩淩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語。
顧長庚錯愕地抬眸,正好對上她冷靜澄澈的目光。
“他們會懷疑之前的一切都是為了礦脈圖演的戲,甚至質疑誅殺閻魁的正當性,認為我們不過是黑吃黑。”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倒映出兩簇小小的火苗,
“任何一點流言蜚語,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動搖你剛剛建立起的威脅。此刻,穩定壓倒一切。我們依舊需要這層身份來穩住大局。”
顧長庚呼吸微滯。
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妄念,因她的話再次蠢蠢欲動。
胸腔內翻湧著負罪與竊喜交織的暖流,幾乎要衝破他多年練就的從容。
“阿榆所言,不無道理。”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權衡,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既然如此,便一切如舊,免生枝節。”
“末將明白。”李岩雖覺氣氛微妙,仍毫不猶豫地答道,“侯爺放心,茲事體大,末將一定保守秘密。”
陸白榆點了點頭,推起顧長庚便大步朝屋外走去,“更深露重,你不必送了。”
“是。”李岩躬身相送,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直起身來。
他心中燃起豪情萬丈,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終於找到了能讓自己傾儘所能的明主與方向。
這盤亂世棋局,他終於有了自己的落子之處。
次日清晨,陸白榆剛一推開門,漫天風雪便撲麵而來。
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細密的雪花仍在簌簌落下,掩蓋了山寨的喧囂,隻剩一片靜謐。
兩人踏著薄雪來到後山,坡地上,幾叢綠意倔強地破雪而出。
陸白榆快步上前,素手拂開積雪,露出底下沾著濕泥的綠叢。
她取出小鋤小心挖掘,當一個個黃褐色塊莖暴露在雪光中時,她眼波乍亮,轉身便撲到顧長庚的輪椅旁,忘形地抓住他的手。
“真的是土豆!”她將剛挖出的土豆塞進他的掌心,“有了它,北疆糧荒可解大半,侯爺夙願指日可待!”
顧長庚從未見她臉上出現過這般鮮活的喜色。
平日的她總是冷靜自持,運籌帷幄,此刻卻如同冰雪初融後第一縷破曉的陽光,直直照進他晦暗已久的心底。
掌中微涼的塊莖與她指尖餘溫交融,震得心口發燙。
他倏地收攏五指,千言萬語哽在喉間,隻餘風雪中一聲極輕的歎息,“此乃蒼生之幸。”
陸白榆飛快地抽手,卻掩不住眉眼間的雀躍與歡欣,俯身繼續挖掘。
紅衣在素白天地間輾轉,每塊沾泥的根莖都被她小心納入布袋。
雪落無聲,他靜坐如鬆,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任由飛雪染白肩頭。
當最後一株土豆被收起時,陸白榆抱著布袋走到他身邊,“我們回去。”
“好。”車輪碾過新雪,兩道車轍的痕跡深深淺淺,與雪地裡的兩排腳印交疊重合,蜿蜒而去。
。
聚義廳前的空地上,寒風捲著沙礫,刀子似的刮在每個人臉上。
顧長庚靜坐在輪椅中,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卻依舊身姿沉穩。
李岩按刀侍立其側,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尊紋絲不動的磐石。
陸白榆立在最前方,素色錦袍的下襬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角落裡那群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女子身上。
清越的聲音穿透呼嘯的寒風,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今日起,狼牙寨立一條新鐵律——”
場中霎時死寂,唯有風聲在耳畔盤旋。
“寨中所有女子,無論因何緣由至此,”她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從今往後,不再是任何人的私產!不再是可供隨意驅使、贈送、乃至欺辱的物件!”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人群中激起滔天波瀾。
男人們臉上寫滿驚愕與憤懣。
女人們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爍著茫然,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光亮。
陸白榆迎著風向前一步,衣袂翻飛如蝶。
“你們是活生生的人。有手有腳,有自己的悲喜,更有決定自己去向的權利!”
她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寶劍,瞬間壓下場中的騷動,
“現在,願意離開的,站出來。李校尉會按路程遠近,足額發放盤纏,絕不為難。”
寒風捲過空場,旗杆發出單調的吱呀聲,像是在歎息。
女人們攥緊衣袖,指尖泛白,眼神惶恐,無人敢先動一步。
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決絕的光芒,
“我走!就算爬,我也要爬回老家去。這吃人的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也走!”
“帶我一個!”
像是被這股勇氣點燃,七八個女子顫抖著,卻依舊堅定地站了出來。
這時,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子怯生生地抬起頭,輕若蚊蚋的聲音裡滿是絕望,
“夫人,你的大恩我們感激不儘。可,我們這樣的身子......回去了,家裡......還肯要我們嗎?族中長輩、街坊鄰裡......這世道,容得下我們嗎?”
陸白榆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些同樣盛滿恐懼與迷茫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何嘗不知,這世道,名節重於性命,這些女子即便逃離了狼牙寨,也可能無處容身。
她清冷的眼中閃過一抹悲鳴之色,聲音卻斬釘截鐵,如同金石擲地,
“若歸家無門,或遭受冷眼......狼牙寨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這裡,永遠是你們的一條退路。隻要有我在一天,就絕不讓你們再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