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西域商隊,末將倒記起樁舊事。前兩年狼牙寨劫過一隊行蹤詭異的胡商,繳獲了些稀奇物件,其中竟有堆灰撲撲的土疙瘩。”
李岩驀地想起什麼,掌心一拍大腿,忽然道,
“當時兄弟們瞧著那玩意兒不像珍寶,倒像是藥材或是喂牲口的、寨子裡不缺糧食,又怕有毒,便冇當回事。隨手扔在了寨子後的坡地裡,誰知來年開春,竟自個兒發了芽,長出新苗來。四夫人見多識廣,不知可聽說過此物?”
陸白榆原本漫不經心地聽著,聞言猛地抬頭,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驟然迸射出灼熱的光芒,
“土疙瘩?可是外皮褐黃粗糙,內裡肉質淡黃,形狀圓滾滾似馬鈴?此物現在何處?快,帶我去!”
她素來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鮮少有這般急切失態的時候。
顧長庚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薄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李岩被她這反應驚得愣了愣,連忙應道:“就在後山禁地的邊緣,明日天一亮,末將便引四夫人過去。”
“侯爺,此物若真如我所想,那它該為土豆,又名馬鈴薯。其畝產遠超粟麥數倍,耐旱耐寒,荒年亦可生長,且能充肌飽腹。”
陸白榆強行按捺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微微吐了一口氣,對顧長庚說道,
“若能在北疆推廣種植,糧荒之困可解大半,於北疆乃至天下皆是福音。其價值,堪比十座金礦!”
顧長庚雖未見過此物,但他深知陸白榆的性子,素來沉穩持重,斷不會信口開河。
她說此物可解糧荒之困,那便一定能解。
他瞳孔驟縮,一直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也猛然攥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了白。
“李岩,你確定此物能在野地生長,不擇良田?產量甚至遠超粟麥?”
他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銳利,彷彿一柄瞬間出鞘,渴飲鮮血的戰刀。
李岩語氣篤定,“回侯爺,末將雖不知它產量如何,但親眼所見後山背陰的薄地上,無人看管,它也鬱鬱蔥蔥,長勢極好。”
“若果真如此,此物,重逾十萬精兵!”
顧長庚閉了閉眼,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積壓在心中良久的憋屈儘數傾瀉而出。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有了此物,我邊軍將士再無需為糧秣不繼而憂!前線堡壘可長期堅守,出擊縱深可無限延伸。西戎賴以製勝的騎射、機動,在我軍源源不斷的糧草麵前,優勢將蕩然無存!”
睜眼時,他眸中已是一片赤紅,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更重要的是,北疆百姓若能廣種此物,將再無饑饉之患。民心得穩,兵源得充。這,是能定北疆、滅西戎的國之重器。”
他抬眸看向陸白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全然冇了平日的溫潤如玉,反倒透著一股近乎暴戾的偏執,
“阿榆,你可知此物意味著什麼?它不僅是糧食,更是撬動天下大勢的支點!”
陸白榆心頭一窒,瞬間明白了他這般反常的緣由。
在她看來隻是“高產作物”的土豆,在顧長庚看來,卻是能扭轉國戰命運的希望,是填補他心中血海深仇的良藥。
數月前顧家那場慘敗,糧草斷絕正是潰亡的開端。
若非如此,顧家三子和那些埋骨風沙的鎮北軍兒郎們,何至於在饑餓與絕望中,被西戎鐵騎屠戮殆儘?
糧草不足,一直是顧長庚心中刻骨的殤痛。
他心裡藏著一個深淵,這個深淵乃血海深仇鑄就。
而土豆,就是填平這個深淵的希望。
“在我等手握足以踏平西戎、鉗製朝堂的雷霆之力前,此物,必須是埋進地底的秘密,連風都不能聽聞。”顧長庚墨色瞳仁裡翻湧著寒芒,
“阿榆,這東西若流進西戎人或是五皇子手裡,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此前所有籌謀都將化為飛灰。所以必須先攥死在掌心,再徐圖後計。”
“侯爺所言極是。明日我會親自處置那片坡地,所有野生種源連根刨起,藏到隻有我們能找到的地方。在冇站穩腳跟之前,這東西隻能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陸白榆眉尖微挑,瞬間就明白了他的話語中蘊含的深意,
“等到了廢棄軍屯後,我會暗育新苗,改良種源。待李校尉在此地建好掩護,挑出絕對可靠的人手,我再拿出種源在此小範圍培育,既做戰略儲備,也為日後推廣打下基礎。”
顧長庚聞言,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柔和。
他就知道,阿榆最懂他的心思。
他並非自私自利,不願惠及百姓,隻是此物事關重大,一旦落入敵手,局勢將對他們十分不利!
“阿榆懂我。”他輕歎一聲,語氣裡便多了幾分釋然,
“等我們實力足夠,能護住這東西不被敵人搶去利用時,再拿出來惠及北疆百姓,收攏民心,纔算真正站穩了根基。”
一旁的李岩早已心頭巨震,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瞬間浸濕了背脊。
誰能想到,當年隨手丟棄的廢棄之物,竟藏著如此驚天價值!
顧長庚的目光掃過李岩,語氣慎重,“此事機密,隻你我三人知曉內情。在大力推廣之前,務必小心謹慎,不能泄露分毫。”
“末將明白,此物關乎未來大業,末將定以性命守護此絕密。”李岩單膝跪地,肅然應聲。
“起來說話。”顧長庚伸手虛虛一扶,語氣緩和了些,
“你可還有什麼為難之處,趁我與四夫人在此,一併說來。”
李岩站起身,撓了撓腦袋,臉上露出點為難之色,
“方纔四夫人那三步棋的提議甚好,隻是我一人分身乏術,且於探礦、采礦、商隊一竅不通,恐怕要辜負了侯爺與四夫人的期望。”
“放心,我會留下人協助你的。太學生張衡之精於天文星象與地理勘測。無論探明礦脈還是領隊西行,他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顧長庚莞爾一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周紹祖心思縝密,能文能武,負責協助你處理日常政務,建立規章,並教導弟兄們識字明理。”
聞言,李岩露出幾分遲疑,語氣裡帶了幾分不確定,“可山寨裡多是大老粗,大字不識幾個......”
他實在難以想象,這群習慣了打打殺殺的糙漢子,能靜下心來識字明理。
“讓兄弟們識字,並非隻為多認幾個字。而是要讓他們明白,我們為何而戰,為何而活。懂了道理,手中的刀纔有方向,才知我們守護的是什麼,而非渾噩一生。”
顧長庚斂了笑意,臉上露出鄭重之色,“你須知,一支冇有信唸的隊伍,終究是烏合之眾,難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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