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油燈如豆,昏黃的光影在土牆上投下兩道交錯的剪影。
掀簾進屋時,李岩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從懷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的羊皮卷,雙手遞到了顧長庚的麵前。
“此乃閻魁秘藏的礦脈圖。末將方纔已從其密室中尋得,請侯爺過目。”
顧長庚接過來打量了片刻,便將礦脈圖遞給了陸白榆,“寨中上下可都安頓好了?”
陸白榆接過來攤在桌上,與腦海中的礦脈圖細細對比,確定山川地貌吻合之後,才朝顧長庚微微頷首。
李岩見他對陸白榆全無半點防備,心中暗暗稱奇,便知這位白當家在侯爺心中份量定然不輕。
“回侯爺,一切安頓妥當,閻魁的死忠也全都清剿完畢了。”
“辛苦。”顧長庚點點頭,指尖輕叩案幾,沉聲道,
“此處冇有外人,李岩,我隻問你,你是想繼續做狼牙寨的二當家,還是回我麾下,做那個善用奇兵的校尉李岩?”
李岩喉結劇烈滾動,恍惚間,他好似又聽到了北疆的風沙和軍帳的號角。
他沉默片刻,抬頭時眼底的匪氣與不羈已儘數斂去,隻剩下軍人的堅毅與服從。
“馮驥已隨閻魁死了。末將李岩,聽憑侯爺與夫人的差遣。”
“夫人”二字輕飄飄地落下,卻重重砸在了顧長庚的心上。
他猛然一怔,彷彿從一場綿長的幻夢中驟然驚醒。
端著茶盞的手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震得盞中茶水泛起細微的漣漪。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澀笑意,那笑意順著眼角眉梢蔓延開,最終化為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悵然。
他緩緩抬眼,目光越過陸白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華如水,透過窗欞灑在庭院的池塘上,水麵泛著細碎的銀光,倒映著滿天星子,卻在微風掠過的瞬間,碎成一片晃動的虛影,再也聚不攏完整的輪廓。
就好似這場為了應對閻魁而假扮的夫妻,看似圓滿,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風一吹,便露了原形。
“李岩,你誤會了。這是我......四弟妹陸白榆,你四爺的未亡人。”
片刻後顧長庚收回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沙啞,語氣已然平靜,
“之前四弟妹與我假扮夫妻,不過是權宜之計,實屬無奈。”
提及“四弟妹”三個字時,他目光飛快掠過陸白榆沉靜的側顏,漆黑眼底翻湧的落寞與黯然,如同被夜色吞噬的星光,稍縱即逝。
李岩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告罪,“末將失言,還望侯爺與四夫人恕罪!”
垂首間,他分明瞥見侯爺方纔望向外窗的眼神,落寞得如同池水中破碎的月影。
“不知者不為罪。”陸白榆神色淡然,彷彿並未察覺這細微的波瀾,徑直將話題拉回了正事,
“李岩,狼牙寨初定,人心浮動,玄鐵礦是咱們未來的根基,需得絕對可靠之人鎮守。侯爺與我思來想去,唯有你能擔此重任。”
顧長庚微微頷首,“我意讓你暫留此地,掌寨務、探礦脈、組織開采隊。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岩眉心微蹙,但那落寞不過刹那,轉瞬又消失在了眉眼間。
“我知你不甘困於山寨,渴望重回沙場。我顧長庚向你保證,待此地安穩、新軍練成,必讓你重披甲冑,為我麾下先鋒大將,直搗西戎王庭!”
顧長庚早已看穿他的心思,見狀鄭重承諾道,“你失去的軍人榮耀,我會讓你親手掙回來。”
“軍人的榮耀”這幾個字,狠狠撞在了李岩心上。
他以為早已冷卻的熱血,再次沸騰起來。
侯爺懂他!
他落草為寇的不甘,他心底從未熄滅的火種,他都全部看在眼裡。
李岩單膝跪地,哽咽的聲音裡藏著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然,
“末將在此立誓,人在寨在,玄鐵礦在!必為侯爺與四夫人守好這狼牙寨。”
顧長庚抬手虛扶了他一下,目光轉向陸白榆,“夫......阿榆,你比我更擅營生之事,有些事,便由你來與他說明。”
“李岩,侯爺信你,我也信你。山寨要長久立足,必先立規矩,再開財源。”
陸白榆抬手攏了攏散落的鬢髮,語氣清亮如玉石相擊,
“以往大秤分金,看似痛快,實則混亂不公,難以持久。即日起,設立薪餉與功勳製度。所有弟兄,按崗位職責、訓練勤惰、勞作表現,每月領取固定薪餉,可用銀錢,亦可以糧食、布匹、鹽鐵等必需品折算。”
“立功者,依功勳大小,額外重賞。此事我會讓周紹祖協助你製定細則,務必公平公開公正,讓兄弟們勞有所得,功有所獎。”
李岩聽得連連點頭,這法子確實比劫掠來得穩妥長遠。
“至於長久的生計,我欲分三步走。”陸白榆指尖輕叩案幾,目光沉靜如深潭,穩穩地落在李岩身上,
“其一,墨淵先生是鍛造大師,我會將他留下主持礦石提煉,並著力研發更精良的器具與兵器。這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核心,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其二,自給自足。由熟稔農事者牽頭墾荒屯田。北疆苦寒,當優先種植耐寒作物,再嘗試養殖牲畜,務必逐步實現糧草部分自給,少受外界掣肘。”
“商貿一道,鐵器絕不可資敵,北上草原風險太高且有西戎盤踞。我意組建商隊,西出河西,連通西域諸國,重開絲路。”
她抬眸看向西方,彷彿要穿透沉沉夜色,看向那遙遠的異域疆土,
“用我們的茶葉、瓷器、絲綢,去換取西域的金砂、玉石、駿馬、珍稀香料,乃至大秦的琉璃與醫術典籍。此路一通,不僅財源廣開,更能結交遠方的盟友,從側翼牽製西戎。我有空白路引,可為商隊身份提供掩護。”
李岩聽得心潮澎湃、熱血翻湧,雙拳不自覺地攥緊。
這三步棋步步為營,西通西域的構想更是氣魄驚人。
世間女子為內宅所困,少有這般眼界與格局者,四夫人不愧是女中豪傑!
“說起西域商隊,末將倒記起樁舊事。去歲狼牙寨劫過一隊行蹤詭異的胡商,繳獲了些稀奇物件,其中有堆灰撲撲的土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