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芹手法嫻熟,很快就為陸白榆綰了一個時下流行的雍容髮髻,貴氣又不顯招搖。
隨後,又為她戴上金簪、步搖,點綴上紅寶耳墜。
當陸白榆換好那身質地精良的石榴紅緙絲裙褂時,連見慣了美人的宋月芹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與這幾日那個身著男裝,清冷帥氣的陸白榆判若兩人。
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那雙清冷的眼眸在金紅的映襯下,竟流轉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明豔。
她站在那裡,不需言語,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圖,卻又因眉眼間那股淡淡的英氣,而不流於俗豔。
“阿榆,車馬已經備好。”
恰在此時,顧長庚推著輪椅掀簾而入。隻一眼,他的目光便定格在了陸白榆身上。
顧長庚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豔。
往日見她男裝,隻覺她利落如出鞘的劍,鋒芒藏不住。
此刻這樣一裝扮,她又成了江南水鄉裡養出來的世家女子,帶著北地風沙磨出的韌勁,明豔不可方物。
她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光影裡,周遭的一切彷彿都黯然失色。
唯有她,是這灰撲撲的北地軍營中,驟然綻放的唯一穠豔。
顧長庚鋒利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直到她的視線看過來,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他才驚覺了自己的失態。
他近乎狼狽地收回目光,磁性的嗓音莫名暗啞了幾分,“這樣很好,閻魁那邊,斷不會起疑。”
陸白榆被他滾燙的視線看得有些莫名不自在,耳尖泛起一陣陌生異樣的熱,卻還是彎了彎眼睛,
“多虧二嫂手藝好,不然我怕是要露了怯。”
宋月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慣常清冷自持,此刻卻有些失態的大伯,挽起她的手腕,笑眯眯道:“不然讓二嫂跟你一塊兒去,路上也好多個人照應和掩護?”
“我可捨不得二嫂去冒這份險。”陸白榆湊到她耳畔,笑著打趣道,“再者,我怕我真讓二嫂去了,有人會跟我急!”
“壞丫頭!”宋月芹擰了一把她軟乎乎的臉頰,輕“啐”了一口,隨後眸光一轉,又笑,
“既如此,大伯,我就把阿榆暫時托付給你了。此行你可千萬得護好她,若是讓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可是不依的!”
顧長庚眼底多了點被看穿心思的狼狽,但他並未迴避,而是坦蕩地點了點頭,“放心,除非我先出事,不然我必不會讓她有事的。”
帳外,馬車已然備好。
周凜帶著幾個人等待外麵,見陸白榆推著顧長庚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他的視線在容色豔絕的陸白榆身上一掠而過,毫無波瀾,倒是看見落後兩步的宋月芹後,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侯爺、四夫人,東西已備齊,你們儘管放心去。你們前腳一走,我們也會按計劃前行,以便打消馬匪們的擔憂與顧慮。至於山寨那邊,我會讓厲錚帶人潛伏,隻要你們信號一出,立馬便會有人接應。”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身後幾人,厲聲道:“此行自然要竭儘全力完成任務,但侯爺與四夫人的安危需得排在第一位,若他們有任何閃失,你們提頭來見,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這幾人站姿如鬆、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周凜精挑細選出來的,武功高強之輩。
陸白榆卻搖了搖頭,“周大人一番好意,我和侯爺心領了。但他們周身銳氣難藏,身上那股子獨屬於錦衣衛的冷硬戾氣太過明顯,容易引那群馬匪懷疑。”
周凜有些嫌棄地看了幾人一眼,猶豫道:“那我再換幾個不那麼招眼的?”
“不必,此行我隻預備帶一人足矣。”見周凜露出不讚同的神色,她又笑著解釋道,
“馬匪寨子兩千餘眾,若真有危險,我多帶一個少帶一個冇有任何區彆。帶的人多了,反而顯得咱們露怯。既如此,還不如少帶兩個,顯得咱們堂堂正正,反倒讓他們摸不清虛實。”
周凜知道她言之有理,可眼前這兩人是他們於北疆立足的根本,他哪敢讓他們單槍匹馬去闖龍潭虎穴?!
於是他抬眸看向顧長庚,“侯爺?”
顧長庚神色淡然,“無妨,照四夫人的意思行事便是。”
“主子,你不帶錦衣衛,總得帶上我。”聞言,陶闖連忙上前。
“你也不成。”陸白榆掃了一眼他臉上那道疤,猶豫片刻還是搖頭道,
“那夜大戰你在外圍廝殺,怕是早就在馬匪麵前露了臉,且你臉上這道疤太過打眼,若露了破綻反倒不美。”
周紹祖從人群後麵冒了出來,“四夫人,帶上我吧。那夜我是隱在暗處的弓弩手,也冇有錦衣衛兄弟們的氣勢,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白榆將他上下掃視了一番,沉吟道:“你可知此行十分凶險?”
“我不怕!”周紹祖不假思索地答道,“便是龍潭虎穴又如何?既然侯爺與四夫人去得,我為何去不得?”
陸白榆滿意地勾了勾唇角,推著顧長庚朝馬車走去。
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碎光流轉,映照在她纖長白皙的側頸,“既如此,那便出發吧。”
周紹祖最後檢查了一遍韁繩與車轅,轉身對著兩人鄭重一揖,“侯爺、四夫人,山路崎嶇,請務必坐穩了。”
陸白榆正欲登車,聞言腳步微頓。
“文遠,你記住,由此刻起,這世上冇有什麼侯爺與四夫人。”她開口喚了周紹祖的表字,“我是江南白家的主事人,白晚棠。”
說罷,她轉頭看向顧長庚,眼底藏著一絲探尋。
顧長庚迎上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問道:“晚棠.....這名字可有什麼來曆?”
陸白榆的聲音柔和了幾分,低垂的眼睛裡卻多了幾分唏噓和一絲淡得幾不可察的懷念,
“母親懷我時回外祖家小住,我出生在傍晚時分。當時院裡的西府海棠開得正盛,外祖父便說,‘此女與海棠同至,便叫晚棠吧’。是外祖私下取的乳名,鮮少人知。”
顧長庚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提及往事時微微柔和的臉上,彷彿能夠透過此刻,看見許多年前那個海棠花開的傍晚。
他唇角微揚,從善如流地介麵道:“海棠醉日,好名字。那我便是......陸知行,白家的......入贅女婿。”
“入贅”二字如驚雷般在周紹祖耳畔炸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輪椅上的男子。
這位曾執掌北疆兵權,令西戎人聞風喪膽的鎮北侯,竟將對世間男子來說意味著屈辱的“入贅”二字說得這般雲淡風輕、坦坦蕩蕩?
他在心裡細細品了品“陸知行”這三個字,後背頓時冒出一層薄汗。
“陸”是四夫人的本姓,“知行”二字更藏著“知行合一”的深意。
這哪裡是什麼卑微的贅婿之名?
這分明是侯爺在向四夫人暗示:我既隨你之姓,便願與你同心;你想走的路,我自會奉陪到底。
侯爺這是心甘情願斂去所有鋒芒,隻為與四夫人同行?
周紹祖疑心是自己腦補過頭,可看了看侯爺唇角那抹不甚值錢的笑意,他又打消了自己的念頭。
可這二人這樣的身份,中間隔著的是難以逾越的天塹鴻溝。
來日侯爺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曉,光是世俗的流言蜚語和唾沫星子,便能將他二人淹冇。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看向顧長庚的目光裡,瞬間多了絲複雜的情緒。
原來這世間最深的情意,從來不需要喧嘩,卻能在這樣一個化名裡,讓人窺見全部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