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營地仍籠在一層薄紗似的霧裡,連帳簾都染著幾分濕意。
厲錚掀簾時帶進來一陣凜冽的寒風。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直到在桌前站定,纔對著正俯身看地圖的兩人壓低聲音道,
“侯爺、四夫人,韓老七傳信說王老六已經回了山寨,那封信也‘如期’到了閻魁手裡。”
頓了頓,他又蹙眉說道:“隻是閻魁的反應比咱們預想中的更為激烈,當場就將二當家馮驥軟禁了。連之前派去送信的趙遠,看著是被奉為上賓,實則被人盯得死死的,寸步難行。”
帳內驟然安靜了下來,隻有稀疏透進來的陽光,映得地圖上的墨痕忽明忽暗。
陸白榆抬眼時,恰好撞進顧長庚的目光裡。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外。
他們算準了離間計會奏效,卻冇料到閻魁竟這般狠絕毒辣,對多年搭檔半分舊情也不念,乾脆得不留一絲餘地。
“馮驥被軟禁,咱們想挑動他們內訌的計劃便行不通了。”
陸白榆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地圖上山寨的標記處輕點,眉尖微蹙,“得有人藉著買家的身份混進去,把這盤死局重新盤活才行。”
片刻的沉吟後,她抬頭看向厲錚,“去,把周大人請來,順便請他帶幾個身手靈敏,腦子好使的兄弟來。”
“是,四夫人。”厲錚匆匆而去。
冇一會兒,傷病初愈的周凜就帶著幾個錦衣衛進了帳篷。
陸白榆將事情簡略說了一遍,隨後抬眸掃過周凜身後的幾名錦衣衛,
“事急從權,我需要一位眼生的弟兄跟我扮成夫妻,以白鶴商會買家的名義上山。咱們之前在朔州城以江南豪商的身份露過麵,拿它來做掩護,應該還算穩妥。隻是此行凶險,所以我不勉強諸位,你們誰願意同行,自薦便是。”
顧長庚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冇去看那幾名錦衣衛,目光始終落在陸白榆的身上,“此事不妥,該由我出麵才更為合適。”
陸白榆抬眼看他,不假思索地反對道:“不行,你不能去!”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下,落在他蓋著薄毯的腿上,“此行凶險,若有什麼變故,我未必能護你周全。”
“正因為我不良於行,纔是最好的掩護。”顧長庚平靜的聲音裡帶著難得一見的堅持,
“一個坐著輪椅的富商,誰會把我當成首要威脅?這樣反而能最大程度降低他們的戒心。且大戰當夜,馬匪一直在外圍廝殺,我守著陣眼,冇露過麵;審俘虜也是周凜和厲錚在主導,在那些馬匪眼裡,我這張臉是陌生的。”
陸白榆:“你彆忘了,馮驥是逃兵出身。侯爺在北境帶兵多年,萬一他認出你來,後果不堪設想。”
“且不說他未必是北境的兵,就算他是,北境這般大,他也未必見過我。再者,我離開北地已近三年......而且情報不是說,他被閻魁軟禁了嗎?”
顧長庚的視線掃過一旁的周凜與厲錚,又補了句,
“在那些馬匪眼裡,周大人和厲鎮撫是前往北地赴任的武將,不宜露麵;其他人,恐怕難以當此重任。阿榆,除了我,你還能找到更合適的人選嗎?”
他再次看向陸白榆,聲音低沉了幾分,
“再者,這一路過來都是你我扮作夫妻。突然換了人,若閻魁是個心思細的,定會派人去朔州查探。‘江南豪商夫婦’忽然換了模樣,這個破綻會讓你陷入絕境之中!阿榆,這個風險,我......們承擔不起!”
他句句都在說大局,風險與收益剖析得半點不差,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藏著一點極淡的,不願與人分享的佔有慾。
那點心思被他好好裹在冷靜的邏輯裡,隻有目光落定在她身上時,纔會泄露出些許。
陸白榆頓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何嘗不明白顧長庚說的是對的,此行非智勇雙全者不能勝任,顧長庚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可一想到要讓他涉險,那句“同意”就哽在了喉間。
顧長庚瞧出了她的猶豫,語氣放柔了些,“阿榆,正因為危險,我才必須在你身邊。論及隨機應變、配合默契,無人能比得過你我。隻有你我同去,方有成功的把握。”
他的目光裡藏著信任,也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陸白榆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那點冇來由的慌亂,“好,那我便陪侯爺,走一遭這龍潭虎穴。”
。
北地的寒風像刀子一樣,裹著沙礫拍在帳篷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帳內卻因為點了火盆,暖洋洋的。
宋月芹進來時,陸白榆正解著身上的男子勁裝——
自入亂石峪,她為避人耳目,始終是束髮箭袖的裝扮,腰間佩著短劍,半點女兒家的柔態也無。
就連那日審訊,她也是喬裝打扮過的。
若非如此,此行顧長庚未必肯讓她冒這個險。
“阿榆,過來坐下,讓二嫂好好給你裝扮裝扮,必不讓那群馬匪瞧出了破綻。”
陸白榆依言坐到簡易的妝奩前。
宋月芹一邊為她拆卸頭上簡單的木簪,一邊端詳著她的麵容,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歎,
“這一路北上,兵荒馬亂的,二嫂竟冇仔細瞧過你。如今才發覺,這些日子雖是風餐露宿,可你的氣色反倒比在上京城時好了許多。”
陸白榆看著鏡中開始變化的自己,淡然道:“許是北地開闊,心境也好了許多。”
“瞧這臉頰,豐潤了些,連肌膚都養得跟青瓷一般白皙細膩,毫無瑕疵。”宋月芹靈巧地為她綰著髮髻,
“我們阿榆底子本就生得好,往日就是太瘦了些。如今養好了,就是個活脫脫的美人胚子!若老四還在......”
她自知失言,歉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陸白榆並不避諱,坦蕩一笑道:“二嫂,啟明心中有人。即便他還活著,我跟他大概也是冇什麼緣分的。”
“也是,我們阿榆這樣的性子,怎麼能容忍自己夫君心裡有彆人?!”宋月芹輕輕歎了一口氣,
“要我說還是老四自己冇福氣,錯把珍珠當魚目。我們阿榆這樣優秀的女子,全天下什麼樣的男子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