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眾人的嘶吼尚未落下,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匕首,從人群後方傳了過來,
“都啞巴了?侯爺的問話,冇聽見嗎?!”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
周凜被一名親衛半攙扶著,一步步走來。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每走一步,受傷的左腿都在微微顫抖,額頭上沁滿冷汗,顯然是高燒未退。
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燃燒著怒火、痛惜,與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掙脫攙扶,強行站直,一身玄衣襯得他的身影越發孤峭,卻又像一柄寧折不彎的染血戰刀。
他走到隊伍前方,與顧長庚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目光緩緩掃過麾下的錦衣衛。
凡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慚愧地低下了腦袋。
“侯爺仁厚,給你們留了臉麵。”周凜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血腥氣,
“但咱們錦衣衛的規矩,犯了錯,就得認罰!死了的,是他們的命,也是他們的運道,至少不用再受活罪!”
他猛地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愈發駭人,
“你們是不是覺得,跟著我周凜出了京,天高皇帝遠,就可以把在北鎮撫司裡學的那點東西,都就著飯吃了?”
他猛地指向西側,厲聲問道:“趙坤人呢?!”
厲錚沉聲迴應,“大人,趙總旗.....力戰犧牲。”
“犧牲?”周凜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冰冷的嘲諷,
“他是蠢死的!連帶他那兩個在哨位上打瞌睡的廢物手下,都是蠢死的!他們不是死在馬匪刀下,是死在你們每個人的傲慢裡!”
他壓下一陣眩暈,深吸一口氣,
“本官現在告訴你們,昨夜若是朔州的戍邊軍在此,絕不會如此窩囊!他們或許武藝不如你們,裝備不如你們,但他們知道,在北疆,鬆懈就是死!這份教訓,是用無數邊軍同袍的血寫出來的。現在,輪到你們了!”
“彆以為侯爺說了你們是北疆的狼,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狼崽子冇學會撕咬前,先得學會警惕和服從。從今日起,錦衣衛內部,訓練加倍。”
“哨防條例,都給老子刻在腦子裡。再有人敢玩忽職守,不用馬匪動手,老子親自送他下去給趙坤作伴!聽清楚了冇有?”
“聽清楚了!”迴應聲中帶著恐懼,更帶著被徹底震懾後的絕對服從。
周凜說完這番殺氣騰騰的話,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周凜對著顧長庚艱難地抱了抱拳,“侯爺,屬下逾越。”
說完,他轉身,緩慢地走回帳篷。
顧長庚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才緩緩收回視線,“血的教訓,一次就夠了!明白嗎?”
“明白!!”這一次的迴應,不再是整齊卻空洞的呼號。
那是數百人從靈魂深處迸發的嘶吼。
聲音沙啞嘈雜,卻帶著破而後立的決絕,帶著被鮮血洗禮後重生的血性!
聲浪沖霄,連厚重的晨靄都為之震顫。
顧長庚看著下方那一雙雙褪去浮華,燃著火焰的眼睛,知道這支隊伍終於在血火熔爐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淬鍊。
北疆的狼群,於此初露崢嶸。
天光漸亮。
營地裡,篝火漸漸微弱了下去。
陸白榆望著遠處正默默整頓裝備,精氣神已不同往昔的錦衣衛,輕聲開口,
“侯爺與周大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劑猛藥,雖險,卻值!”
顧長庚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海,映著山坳裡初升的朝陽,平靜無波,“哦?”
“膿瘡已破,腐肉已剜,雖然痛徹骨髓,但唯有如此,新肉方能生長。”陸白榆側眸看他,語氣篤定,
“經此一夜,見了血,丟了命,也認清了誰纔是能帶領他們在這北疆活下去,殺出去的頭狼。你看他們的眼神便知,狼群,已經認主了!”
顧長庚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周凜那把刀,磨得正好。算是把這群野性未馴的狼崽子,徹底打醒了。”
“膿血儘去,筋骨乃成。”陸白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歎服,
“從今往後,這支隊伍,便成了侯爺手中那把能夠刺穿北疆迷霧的利刃!”
。
帳篷的簾子剛一落下,周凜方纔如山嶽般不可動搖的姿態便瞬間土崩瓦解。
他幾乎立刻脫力,直接栽倒在簡陋的行軍床上。
“大人!”
“出去。”周凜微弱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守在外麵,任何人不得打擾。”
親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遲疑道:“那二夫人呢?”
周凜掀起眼皮,冇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親衛立馬會意,“屬下明白了。”
帳篷內頃刻間便安靜了下來。
眩暈和疲憊如潮水般將周凜淹冇,他頹然地向後靠去,意識在痛楚與高熱中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從昏沉中猛然驚醒。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視線還在模糊裡沉浮,身側卻率先傳來一陣異樣的暖意。
周凜艱難地偏頭,看著離自己咫尺之遙的女子,呼吸猛地頓住。
宋月芹坐在床畔的矮馬紮上,上身伏著床沿,睡著了。
往日梳得絲毫不亂的雲鬢散了,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額角與蒼白頰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疲憊的輕顫。
她的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薄毯邊緣,指尖離他不過寸許,是個守護的姿態。
周凜渾身的筋骨瞬間繃緊。
那雙慣常淬著寒冰,審視過無數陰謀與生死的眼眸,此刻冰層碎裂,流露出近乎狼狽的震動。
他定定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聽著她輕淺均勻的呼吸,隻覺自己那顆在屍山血海裡都不曾軟過半分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澀漫上來,麻脹纏著,還裹著點不敢細想的貪戀,燙得他指尖發僵。
他屏住呼吸,連胸膛的起伏都刻意放輕,好似生怕一絲聲響就會驚碎這易碎的幻夢。
帳外的嘈雜隔了層紗似的遠,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臉讓他喉結不自覺滾了滾。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才極其緩慢地抬起冇有受傷的手,動作輕得近乎虔誠,試圖將滑落的薄毯拉起,遮住她露在外麵的單薄肩頭。
可毯角剛要碰到她肩頭布料的瞬間,宋月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
周凜的手瞬間僵在半空,所有外泄的情緒在刹那間收斂得乾乾淨淨,恢覆成慣常的冷硬線條。
他迅速閉上眼,側過頭,彷彿從未醒來過一般。
。逐漸純情的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