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瞬間染紅冰冷的土地。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馬匪的嚎叫聲交織成一片,讓營地在開戰的瞬間便陷入了混亂。
“混賬!”厲錚目眥欲裂,這些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精銳。
他狂吼一聲,手中繡春刀化作寒光,勢大力沉地劈向衝在最前麵的彪悍馬匪。
刀鋒掠過,帶起一蓬血雨,暫時遏製了正麵的衝擊,但他心中卻一片冰涼。
防線已破,士氣正在崩塌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白榆清冽如冰泉的聲音穿透了黑夜的喧囂,
“陶闖,帶你的人守左翼,堵住缺口。周紹祖,你帶弓弩手上高處,壓製右翼。”
說完,她身先士卒,幾個輕盈起落便躍上堆滿物資的大車頂部,居高臨下,手中弩箭連發。
兩支弩箭如破雲疾電,精準冇入兩名正在呼喝指揮的馬匪頭目咽喉。
馬匪頭目應聲而倒,所在區域的匪徒攻勢頓時一滯。
周紹祖精神一振,喝令弓弩手,“跟我占右翼高地,瞄準再射。”
他挽弓搭箭,雖初臨戰陣,家學淵源卻讓箭矢狠狠釘在了馬匪的肩胛,瞬間逼退來敵。
在他的帶動下,右翼零星箭矢有效延緩了匪徒迂迴。
營地中央,顧長庚不知何時已再次坐鎮陣眼。
他麵色冰寒,深邃眼眸裡卻不見絲毫慌亂,隻有沉靜的殺意。
“厲錚,帶著你的人死守西側,一步不退!”
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戰場的噪音,清晰傳入每個士卒的耳朵裡,
“長槍隊前壓,結陣刺。”
“弓弩手自由瞄準,覆蓋西側前沿五十步。”
他的指令如棋手精準落子,瞬間將混亂的各自為戰,變成了有組織的區域性反擊。
嗖!
強弩的破空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淩厲。
顧長庚端著強弩的手臂穩如磐石,他甚至都冇怎麼瞄準,弩箭便直射而出。
一名剛剛格開錦衣衛長刀,正欲獰笑著劈向對方的悍匪,咽喉處突然多了一個血洞。
弩箭巨大的力道帶著他的身體向後倒飛,“咚”的一聲被死死釘在了樹乾上。
周遭為之一寂。
“穩住,不過是群欺軟怕硬的烏合之眾罷了!”
顧長庚的話如同強心針一般,配合那神乎其技的一箭,徹底穩住了軍心。
錦衣衛們終於從混亂中回神,羞憤與血性同時爆發,開始憑藉精良的裝備和個人武藝,結陣頂住馬匪的衝擊。
陸白榆的弩箭如死神點名,不斷清除最大的威脅。
陶闖帶人死戰不退,用身體堵住左翼缺口。
周紹祖也在實戰中迅速成長,箭矢越發刁鑽。
很快,戰鬥便陷入了殘酷的拉鋸。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但崩潰的跡象已然止住,隊伍的韌性在血火中迸發,原本散漫的錦衣衛們,眼中終於褪去驕矜,染上了狼一般的凶狠。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持續近一個時辰的猛攻終於緩和。
馬匪丟下近百具屍體,呼哨著退入山林夜色之中。
營地內外一片狼藉,血腥氣濃得幾乎化不開。
倖存者拄著兵刃喘息,望著同伴遺體,臉上寫滿疲憊、悲傷與劫後餘生的複雜。
這一夜,他們為自己的驕矜付出了血的代價。
那層名為“傲慢”的外殼,終於被徹底擊碎。
天光刺破厚重的晨靄,照亮了狼藉的營地。
焦黑的木炭、凝固的暗紅血漬、散落的殘破兵甲,以及空氣中混雜不散的血腥與煙塵,共同構成一幅慘烈的畫卷。
很快,傷亡數字便被報了上來:陣亡十三,重傷九,輕傷逾三十。
陣亡與重傷者中,竟有七成是昨夜負責西側防線的錦衣衛。
這個結果本身,已是最嚴厲的審判。
顧長庚:“厲錚,讓大家集合,隻要還能站立的,一個都彆落下。”
營地中央的土坡上,顧長庚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晨風拂動他額前散落的髮絲,卻拂不去他眉宇間冰封般的沉肅之色。
他深不見底的黑眸緩緩掃過坡下每一張臉。
這些臉上刻著疲憊、悲傷,更多的是無處遁形的羞愧。
寂靜在蔓延,唯有風聲嗚咽。
這沉默,反而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死一樣的寂靜中,他終於緩緩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尖。
“昨夜之戰,本不必付出如此代價!”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驟然緊縮。
“敗在何處?”他聲調猛地揚起,目光如鷹隼般直刺那些錦衣衛的靈魂,
“敗在你們心裡那點從京城帶來的可笑傲氣,敗在你們將北地悍匪視作螻蟻的輕慢!”
他抬手指向西側那片殘留著廝殺痕跡的亂石灘,
“就因這份輕慢,哨位形同虛設。就因這份傲慢,防線一觸即潰。就因你們覺得‘不可能’、‘不至於’,那些原本能活的兄弟,如今永遠躺在了那裡。昨夜每一個逝去的亡魂,都是在用性命為你們的傲慢付賬!”
這番話如同冰錐,刺穿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坡下,錦衣衛們身體微顫,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
有人已紅了眼眶,是悔,是恨,更是痛徹心扉。
顧長庚停頓片刻,任這悔恨在每個人心中灼燒。
隨即,他話鋒一轉,“但是......”
這一聲,讓所有低垂的頭顱猛然抬起。
“此戰,亦是一麵鏡子,照見了我們的脊梁。”他的聲音裡透出金石之音,
“讓我們知道,當放下驕矜,同心協力時,我們能迸發出何等力量。”
“四夫人臨危受命,箭無虛發,於亂軍中狙殺敵酋,力挽狂瀾。”
“周紹祖初臨戰陣,挽弓禦敵,未墮將門風骨。”
“陶闖及其麾下,以寡敵眾,死戰不退,以血肉之軀築牢防線。”
“還有你們,”他指向那些帶傷血戰的錦衣衛,
“當你們收起輕慢,結陣而戰,那些悍匪又何曾占到半分便宜?!”
“這,纔是我等於虎狼環伺的北疆,安身立命、開基建業的根本。不靠虛名,不靠官袍,靠的是手中刀、身旁弟兄,靠的是永不鬆懈的警惕和狼一般的血性!”
他的聲音如利劍出鞘,斬釘截鐵,“記住這血的教訓,把它刻進骨頭裡,溶入血脈中。從今日起,收起你們在京城的做派。”
“你們不再是天子親軍,你們是北疆的狼!是要在這片土地上搏殺、撕咬、用敵人血肉壘砌基業的戰士!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