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衡之連忙擺手,“觀瀾兄過謙了,若非你邀我一同消食,我又豈能留意到此?”
見二人相互推讓,陸白榆微微一笑,將金葉子塞入他們手中,“都不必推辭,各有其功,收下便是。”
兩人這才道謝接過,再次行禮後告退。
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陸白榆轉身看向顧長庚,“侯爺以為如何?”
她問得含糊,但顧長庚何等人物,立時明白了她的心思。
“李觀瀾不貪功,不嫉才,肯主動引薦同窗之長,有識人之明,亦有容人之量。假以時日,可堪大用,有領袖之風。”他唇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低聲道,
“至於那張衡之,心思縝密,觀察入微,於地理勘測一道確有實學,非紙上談兵之輩。咱們此次探礦要堪地形、定礦脈,正好用得上他這樣的人才。”
說到這裡,他眼中帶了幾分打趣,“恭喜四弟妹,麾下又添兩位潛力非凡的大將。”
陸白榆眼中也閃過明亮的光彩,她再次望向那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龍口”,輕聲道:“侯爺,既然機緣已至,此事我必須親自去確認一番。”
顧長庚收斂笑意,輕聲叮囑道:“你帶上陶闖和周紹祖同行,情況未明,務必萬事小心。若發現異常,不要貿然靠近,先退回來再做打算。”
暮色四合,天光僅剩西方天際一抹暗紅。
陸白榆帶著陶闖、周紹祖,又請了墨淵大師,四人藉著殘光與河灘上的亂石掩護,悄無聲息地離了營地。
洪水退去後的河灘泥濘不堪,步履維艱。隨著距離拉近,那“龍口”的猙獰形態越發清晰。
那並非規整洞穴,而是山體裂開的一道巨大縫隙,上端巨岩懸突,狀若怒張的龍吻,下方幽暗深邃,隱隱傳來地下水的迴響,像困在山裡的巨獸在低鳴。
“主子,當心。”陶闖壓低嗓音,率先攀上濕滑的岩體,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周紹祖緊隨其後,手握短刃,年輕的臉龐緊緊繃著,眼底卻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墨淵大師沉默地走在最後,那雙閱儘金石火候的眼睛,已開始專注地審視岩層的紋理。
剛到縫口,一股涼風就撲了過來,混著濕土的腥氣、苔蘚的清苦,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鏽冷味。
墨淵大師腳步一頓,鼻子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眼神也跟著亮了起來。
洞內黑暗濃重,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陸白榆拿出四支牛油大蠟,燭芯是用浸了桐油的綿線做的,點燃後火苗穩得很,連穿縫的風都吹不散。
火光一亮,勉強驅散了洞口的黑暗。
青黑色的岩壁上掛著水珠,順著嶙峋的石麵往下淌,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像蒙著一層薄霜。
“跟緊我,看頭頂,防著落石。”陸白榆輕聲吩咐,率先邁了進去。
陶闖立刻貼到她身側,手臂微抬,替她擋開突出的岩石。
周紹祖斷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洞口,生怕有人跟來。
墨淵大師走在中間,死死盯著兩側岩壁,一雙眼在燭光下亮得驚人,連腳步都慢了幾分。
洞口窄得隻能容兩三人並行,往裡走了十餘步,視野豁然開朗,竟是個天然溶洞。
洞頂高懸,垂下的石鐘乳像冰棱似的懸著,燭光掃過,在岩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最讓人意外的是,溶洞一側藏著條潺潺流淌的地下河,水聲在空蕩的洞裡迴盪,更顯幽深。
“四夫人,你看此處!”周紹祖突然低呼,抬手指向近水處的岩壁。
眾人循聲看過去,岩壁上竟有幾處明顯痕跡,不像自然風化的坑窪,倒像明顯的人工鑿痕。
有供人踩腳的淺窩,還有能扶握的凹槽,雖被歲月磨得光滑,但人工斧鑿的痕跡依稀可見。
幾乎是在周紹祖出聲的瞬間,墨淵大師的目光已如磁石般吸附在了岩壁上。
他身形猛地一頓,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竟踉蹌著撲上前去。
這模樣,哪還有半分平日的沉穩?
“這,這是......”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那雙佈滿老繭與燙痕的手,此刻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微顫,溫柔又貪婪地撫摸青黑中泛著幽冷光澤的岩壁。
他迅速從隨身工具袋裡掏出小玄鐵錘和探礦針,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鐵錘輕輕敲在岩壁上,“咚”的一聲悶響,不脆不浮,是金石特有的沉實。
他側耳聽了片刻,又用探礦針刮下一點石粉,湊到鼻尖深吸一口,最後竟不顧儀態,飛快用舌尖舔了一下粉末。
下一瞬,他猛地抬頭看向陸白榆,渾濁的眼睛裡像燃起了火,亮得驚人。
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抑製不住的高昂,
“玄鐵,是極品玄鐵伴生岩。夫人,老夫追了大半輩子,閉著眼都能認出來。這質感、這磁性、這聲音,絕對錯不了!天佑我等,真是天佑我等啊!”
他激動得鬍鬚亂顫,雙手反覆摩挲岩壁,幾乎要老淚縱橫,
“有此神礦,何愁鑄不出神兵利甲?何愁在北疆站不住腳跟?”
這近乎失態的模樣,讓陶闖和周紹祖都看呆了。
他們從冇見過這位素來穩如泰山的大師,會激動成這種模樣。
陸白榆靜立片刻,待他情緒稍平,才冷靜開口道,
“大師,確認是玄鐵礦自然是喜事。但礦脈的深淺、走向、哪處最富集,這些關鍵資訊,都記在一張精測礦脈圖上。此圖,眼下正落在馬匪‘一陣風’手裡。”
墨淵大師眼裡的火晃了晃,閃過一絲不甘。
他幾乎是本能地爭辯道:“夫人,或許......憑老夫的經驗,能探出個大概?神礦就在眼前,卻要空手而歸,等待那不知能不能拿到的礦脈圖......”
對極品玄鐵的渴望,讓他平生第一次對主家的話生出了反駁的念頭。
陸白榆冇有跟他爭辯,隻道:“那咱們就繼續往裡走,看看情況再做定奪。”
四人又往深處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的溶洞空間驟然拓寬,竟在眼前鋪開一片“岔路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