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內,原本略顯破敗的“悅來居”已換了模樣。
黑底金字的“雲來客棧”匾額懸在門楣上,漆色嶄新。
院內青磚掃得乾淨,窗欞糊著新紙,雖無奢華裝飾,卻透著股北疆難得的利落安穩。
後院僻靜的客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北地深秋的寒意。
陸白榆正與顧長庚對坐商議後續事宜。
陶闖躬身站在下首,彙報著近日城中的動向,“主子,侯爺,近日朔州城來了幾夥行蹤低調的商隊,領頭者皆是異族打扮,人數不多,但財力雄厚。”
“分散在城中各大糧行,高價收購粟麥、肉乾,如今糧價已漲了兩成有餘。屬下擔心,這怕是西戎或北狄在暗中囤糧,恐有戰事之兆。”
陸白榆端著茶杯,眼簾微垂,輕輕吹著浮沫,並未立刻迴應。
對麵的顧長庚目光掠過她眼底淡淡的清影,想起她這幾日早出晚歸的情形,心中已然明瞭。
那所謂神秘的“異族豪商”,隻怕正是眼前女子改頭換麵、分批次悄然運作的結果。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與瞭然,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陸白榆接收到他的目光,心下會意,知道他已猜得八九不離十。
她放下茶杯,語氣淡然地對陶闖說道:“我們根基未穩,不宜過度關注這些事情,以免引火燒身。糧價既已上浮,這幾日你可采購到足夠的糧食?”
“阿榆說的是。”顧長庚適時開口道,“北地商路複雜,各族商賈往來本就尋常。些許糧價波動,未必就是戰事之兆,咱們靜觀其變即可。”
他三言兩語,便將此事定性,既解了陸白榆的圍,也安撫了陶闖的疑慮。
“回主子,屬下下手快,之前采買的糧食足夠支撐數月。”見兩位主子態度一致,陶闖便壓下了心頭疑慮。
“嗯,下去吧,客棧新開,不少事還得你多費些心思。”
“是。”陶闖躬身退下。
顧長庚斟了一杯茶遞到陸白榆手邊,溫聲笑道:“這幾日四處奔走,辛苦阿榆了。”
陸白榆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一笑,算是默認。
“我們接下來要去亂石峪探尋礦脈,之後便直奔雲滄河下遊的廢棄軍屯建立根基。這雲來客棧作為我們在朔州城的耳目和據點,至關重要,必須留下可靠的人打理才行。”
“家中女眷留在危機四伏的城中皆不合適。我的意思是留一位錦衣衛主理安全與情報,一位陶闖手下的衙役打理庶務,再配一位心思縝密的太學生管理賬目,留意市井訊息。三人共管,互相製衡,侯爺以為如何?”
“此議甚妥。”顧長庚點頭,“錦衣衛與衙役的人選,我會與周凜、陶闖商議。至於太學生......”
陸白榆心中早就拿定主意,“周紹祖和李觀瀾我都有用處。沈墨遠沉穩多思,且心細如髮,通曉庶務,堪當此任。就讓他留下吧。”
顧長庚話鋒一轉,“軍屯欲立,根基在於產業。西戎北狄缺的是穩定的農耕、精細的手工業和堅固的城防。我們將來要發展的,正是他們難以複製的事——”
“若能找到礦藏,就發展冶鐵鍛造;引進或改良織機,生產更保暖耐用的毛麻織物;甚至,可以嘗試燒製更好的磚瓦,建造更堅固的屋舍。”
陸白榆點點頭,眼中閃爍著籌劃已久的光芒,“因而工匠的培養必須從現在就開始佈局。我已讓墨淵大師選出幾名略有根基,品性可靠的年輕人。”
“可讓他們以客棧為依托,設法潛入城中工坊暗中學藝,不必求速成,但需將關鍵手藝牢記於心,日後帶回軍屯,方能支撐起我們規劃的產業。”
“由產業需求推及工匠培養,這纔是長遠根基。”顧長庚眼中露出讚許,話鋒一轉,語氣裡便多了幾分慎重,
“亂石峪是‘一陣風’那群馬匪的盤踞之地,凶險萬分。我們攜帶著這許多物品,”
他目光掃過窗外院子裡那些沉甸甸的騾車,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目標不小,需得未雨綢繆才行。”
陸白榆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侯爺放心,此事我自有計較,必不會讓那些宵小之徒傷了我們的根本。”
她冇說具體要怎麼做,但顧長庚看著她篤定的眼神,便知她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那些擺在明麵上的箱籠,恐怕早已“李代桃僵”。
他不再多問,隻頷首笑道:“阿榆做事,我總是放心的。”
。
離開朔州城不過一日,官道便徹底隱冇在枯黃草甸之下。
殘雪在北風中簌簌抖落,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凜冽的風颳過臉頰,如同無數細針紮刺。
連裹緊棉襖的漢子都忍不住低聲咒罵,“這鬼風,能鑽到骨頭縫裡!”
前路驟然折入群山。
兩側山巒如蟄伏的巨獸,嶙峋怪石帶著被暴力撕裂的猙獰,青黑與赭紅的岩體間,冰淩懸垂如刃。
風穿狹穀,嗚咽成嘯,捲起的砂石擊打在車壁上,劈啪作響。
“都跟緊了。”騎在白馬上的陸白榆勒住韁繩,回首望向迤邐的人馬,大聲道,
“斥候回報,前方即是亂石峪,地勢險惡,所有人打起精神!”
馬車內,顧長庚指尖輕抵窗欞,目光掃過兩側愈發陡峭逼仄的山勢,沉聲道,
“周凜,傳令斥候,再加派三倍人手。此地山形險惡,正是盜匪絕佳的藏身伏擊之處。”
周凜:“厲錚已率精銳前出查探,哨探已在三裡之外。”
隊伍在峪中艱難行進大半日,人困馬乏,連馱馬的喘息都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直至拐過一道形似猛獸獠牙的險峻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穀地帶驀然出現在眾人麵前。
連日的陰霾彷彿被撕裂,明媚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
與先前陰暗崎嶇的峪道相比,此地恍若世外桃源。
一條寬闊的溪流在開闊平坦的穀地中央蜿蜒流淌,水聲潺潺,粼粼波光在陽光下跳躍閃爍。
連日趕路的疲憊被瞬間衝散,隊伍中頓時響起一片鬆快的呼聲,
“總算能喘口氣了!”
“有水源有平地,就在此地歇歇腳吧。”
有人迫不及待卸下肩頭重負,還有人提著水囊奔向溪邊,連馬蹄聲都透出幾分輕快。
眼見眾人皆露疲態,馱馬也耷拉著耳朵,陸白榆與顧長庚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微微頷首。
“就地休整半個時辰。”陸白榆清越的聲音隨風傳遍河穀,
“人馬飲水進食,馱馬不得卸鞍,物資不得離身!斥候繼續警戒上下遊,一哨不準撤回!”
疲憊的歡呼聲剛落,隊伍依著紀律有序散開。
有人蹲踞溪邊掬水,有人就著凜冽寒風啃食乾糧,馬蹄聲、低語聲混著潺潺水聲,交織成短暫的鬆弛時光。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多久,兩道銳利的目光幾乎同時捕捉到了潛藏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