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沿營地邊緣巡視，率先覺察出不對勁。
這河穀靜得有些反常，竟連半聲鳥鳴都冇有。
凝神細聽，那潺潺溪流之下，竟隱隱裹挾著一層低沉的“轟隆”悶響，似遠山悶雷，又似巨石於水中翻滾，與她記憶中山洪降臨前的征兆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她心頭驟然一緊，快步蹲至溪邊，指尖剛探入水中便猛地縮回。
這溪水哪有山泉水應有的刺骨冰冽，竟是帶著泥土腥氣的微溫！
目光疾掃灘塗，她瞳孔驟然收縮。
石縫間的石蟹正瘋狂向高處攀爬，連那耐旱的野棘叢，其枝梢都在反常地滲水。
幾乎同一刹那，高坡之上的顧長庚也臉色劇變。
他盯著溪流的眼神沉了沉，方纔十分清澈的水流裡，不再是全然的透亮。
偶有一縷極淡的渾黃從上遊漂來，像被稀釋的黃泥，在水中打了個旋便消散，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
上遊積聚的雲霧更是詭異，那是老人口中的“山戴帽”雲，沉甸甸地壓在山尖，雲層厚密如同吸飽了水的棉絮，連風都吹不散分毫。
“是山洪，山洪要來了！”顧長庚的吼聲在山穀裡迴盪，“全員撤向高地。扔了冇用的，快！”
“侯爺，你弄錯了吧，這哪裡像要發山洪啊？”吼聲剛落，就有個年輕的錦衣衛攥著乾糧袋皺眉，
“你看這天，太陽亮得晃眼，連滴雨都冇下，風平浪靜的......”
話音未落，又有人附和道：“是啊，往常發水前總得陰上半天，哪有這麼突然的？”
“聽侯爺的，往左邊高坡跑，保命要緊！”
陸白榆的叱喝緊接著響起，她猛地抽出馬鞭，“啪”一聲脆響劈在空中，鞭梢掃過還在猶豫的人，
“不想死的就彆愣著了，溪水溫了、石蟹爬了，這些都是征兆。再磨蹭就來不及了！”
兩人的嘶吼聲瞬間撕碎了山野的平靜，恐慌像潮水一般漫過河穀。
“快走，聽四夫人的準冇錯，她說有山洪肯定就有山洪。”
跟著她經曆過蛇盤山生死一線的陶闖和張景明等人率先反應過來。
其餘人見狀，也忙不迭地緊隨其後。
眾人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抓著兵器和乾糧袋，連拉帶拽地扯著馱馬與騾子，像受驚的獸群般朝著高地蜂擁而去。
身後的“轟隆”聲越來越近，方纔還隻是偶有渾黃的溪水，此刻已開始漫上灘塗，漫過方纔歇腳的地方。
混亂中，幾匹馱馬驟然受驚，前蹄揚起時掙斷韁繩，伴著尖銳嘶鳴在人群裡亂竄。
鐵蹄踏過之處，來不及收整的物資瞬間遭了殃。
備用帳篷被掀翻，沉重的鑄鐵炊具滾落河灘，發出哐當巨響。
推擠中雖有人被馬蹄帶起的碎石擦破皮肉，或被撞得踉蹌倒地，但周凜等人反應極快。
“慌什麼？彆亂！”周凜擋在人群前，厲聲嗬斥道。
厲錚與陶闖則迅速收攏錦衣衛，將各種物資牢牢護在中央。
不過片刻，慌亂的局勢就穩住了。
就在最後幾人連滾帶爬撲上高地，還未來得及喘口氣時，上遊峽穀先傳來一陣水流驟然加速，裹挾著砂石的“嘩啦啦”聲。
緊接著，震天動地的轟鳴才滾滾而來！
眾人驚魂未定地回頭，隻見一道渾濁的浪牆像發怒的黃色巨龍般從峽穀口猛衝而出，牆麵上裹挾著斷裂的樹乾和石塊，威勢駭人。
不過瞬息，浪牆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吞冇了方纔休整的河穀。
震耳的轟隆聲裡，波光粼粼的溪流和平坦鬆軟的河灘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滾怒吼的洪流。
方纔遺落在河灘上的帳篷、炊具和木箱，先是被浪頭掀得騰空，隨即被濁浪狠狠捲入水下，連一絲漂浮的痕跡都未剩下。
高地上，死裡逃生的人們看著下方的景象，個個臉色慘白。
四周隻剩下濁浪撞擊岩石的咆哮，連空氣裡都飄著泥沙的腥氣。
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瞬間浸透了眾人的衣背，連呼吸裡都帶著隱約的顫抖。
“我的刀！”
“糧袋，還有一袋糧食冇有拿上來......”
幾聲痛惜的驚呼響起，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混亂中，九歲的顧雲州身體猛地一僵，小手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處，才發現那裡已經空空如也。
他麵色驟然一變——
父親留給他那枚狼牙不見了！
那是父親在他週歲時親手獵獲的頭狼之牙，用磨得柔滑的鹿皮繩繫著。
也是父親戍邊前親手掛在他頸間的護身符，這些年來他幾乎從不離身。
他記起方纔撤離前，自己還摩挲著狼牙上父親留下的印記，定是慌亂中不慎扯斷皮繩遺落了。
顧雲州小臉瞬間煞白，卻強忍著冇有作聲，隻是那雙酷似其父的清澈眼眸裡，瞬間被恐慌與無助淹冇。
他雙手緊握成拳，身體因極力剋製而微微顫抖，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令人心疼的隱忍。
察覺到兒子的異樣，宋月芹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衣襟前，立刻明白了緣由。
她心中一緊，正欲安慰，卻瞥見渾濁激盪的水流中，那枚鹿皮狼牙項鍊正巧被一叢韌性極強的河岸荊棘掛住，在濁黃的水流中驚險地起伏飄蕩，好似下一刻就會被沖走。
顧雲州的目光也死死鎖住那點熟悉的白色，身體本能往前衝了兩步，下一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
他還記得父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教誨，可，那是父親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眼中閃過近乎絕望的渴望，讓宋月芹呼吸一窒。
她緊緊摟住兒子顫抖的肩膀，顫聲道：“雲州，東西是死物，冇了就冇了，隻要人平安就好......”
話雖如此，她卻清楚地知道，這樣的安慰有多麼蒼白無力。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周凜看在眼裡。他深知那枚狼牙對顧雲州來說意味著什麼。
“待著彆動！”他低喝一聲，也不知是對顧雲州說的，還是對下意識想阻止他的宋月芹說的？
隨後他冇有絲毫猶豫，迅速拿起繩索，將一端牢牢繫於身旁一塊巨大的岩石上，另一端在自己腰腹間迅速纏繞打結。
“拽緊！”他對陶闖低喝一聲，便果斷踩著濕滑的陡坡向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