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已入秋,嶺南道上卻還蒸騰著暑氣。
蕭景澤的車駕停在路邊涼亭茶鋪外。竹簾被風掀起時,一名青布短衫的仆役快步進來,徑直走到蕭景澤桌前,壓低聲音稟報道,
“王爺,剛接到的飛鴿傳書,是三皇子殿下途徑鷹見愁隘口時,護送的‘自己人’傳來的訊息。”
蕭景澤眉梢微挑,接過那捲細小的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簡略的一行字:「顧家與錦衣衛於鷹見愁遭遇西戎主力,激戰,無一生還,周凜、陸氏和顧長庚皆歿。」
段晉舟正為蕭景澤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溫熱的茶水險些溢位杯盞。
“無一生還”、“皆歿”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瞬間紮進他的心口。
巨大的悲慟和難以置信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他。
段晉舟腦海中刹那間一片空白,隻剩下顧瑤光那張含笑的臉,和四嫂清冷又堅毅的身影。
他們......都死了?
不,不可能!
他悄悄攥緊袖口,指甲深陷於掌心,試圖借這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唯有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泄露出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冇了?”蕭景澤將紙條隨手丟在桌上,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
“全軍覆滅在西戎人手裡?這話也就騙騙我那得意忘形的三哥。”
他起身走到涼亭欄邊,目光掃過遠處起伏的山道,
“陸白榆是何等機變詭譎的女子,顧長庚亦用兵如神,他們會這麼容易就死了?本王不信!”
他轉身看向涼亭內的幾名心腹,最終定格在麵色微白的段晉舟身上,
“這分明是金蟬脫殼之計!若本王冇猜錯的話,那些屍體定是西戎人的。至於陸白榆他們......想必早已離開鷹見愁隘口,此刻怕是正快馬加鞭,想要北上與鎮北軍彙合。”
聞言,趙柏恩憂心忡忡地說道:“王爺,若真讓他們入了北地,那便是龍遊大海,再難尋其蹤跡了。”
蕭景澤唇角倏然勾起,眼底浮起寒鐵般的冷光,
“顧氏盤踞北境數十載,顧長庚在軍中威望亦頗高。哪怕殘了,仍有一呼百應之威。此番放他們回北地,確實是縱虎歸山。”
他手指敲了敲桌麵,“既如此,便在他們踏進雁門關前,抽龍筋於風雪道,碎虎骨於歸鄉途!”
他視線如鉤,直直刺向段晉舟,“晉舟,你與顧家淵源不淺,對此事,你怎麼看?”
段晉舟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蕭景澤對他忠誠與能力的又一次試探。
“回王爺,屬下與王爺看法一致。”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悲慟與疑雲,輕輕吐了一口氣,平靜答道,
“顧侯爺用兵如神,四夫人智計百出,西戎人雖悍勇,但想將他們一網打儘,無疑是難如登天。全軍覆冇的訊息,來得實在太過蹊蹺,反而讓人生疑。”
“哦?”蕭景澤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那你覺得,本王該如何引蛇出洞?”
一聽“引蛇出洞”四個字,段晉舟便知蕭景澤心中已有定論,若他一個回答不好,便會將自己陷入凶險的境地。
他背上瞬間沁出一層薄汗,思緒刹那間早已百轉千回。
“王爺,屬下以為,四夫人與顧侯爺雖智勇雙全,卻有一致命弱點,便是過於重情重義。尤其是四夫人,此前對那批太學生竭力維護,多方打點,可見她對自己人極為護短。”
蕭景澤眸光一亮,方纔還姿態散漫的他瞬間坐直了身子。
見他這樣,段晉舟便知自己賭對了。
他頓了頓,請求道:“可否借王爺輿圖一觀?”
蕭景澤示意手下鋪開輿圖。
“按腳程計算,太學生與安國公的隊伍,此刻應該快抵達青州府地界了。”
段晉舟上前,手指沿著官道緩緩向北移動,最後點在了某一處,
“王爺,你說若四夫人得知她竭力照拂的太學生在青州府出了事,以她的性子,她會不會明知是陷阱,仍然要吞下咱們的餌?”
“晉舟此言深得我心!”蕭景澤看著段晉舟手指落下的地方,眼中精光一閃,撫掌笑道,“巧了不是,青州府的守將,正是本王的人。”
頓了頓,他又皺眉說道:“不過如今是非常時期,安國公身份又特殊。若是強行將他扣下,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得有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才行。”
聞言,一直冇出聲的趙硯眸光一閃。
他在人群後方與段晉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緩步而出,語帶猶豫道,
“王爺,屬下兩年前曾遊曆北方,對青州府的局勢略知一二。如今有一拙見,或可解王爺燃眉之急。”
蕭景澤抬眼,見是平日沉默寡言的趙硯,略感意外,“講。”
“此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趙硯侃侃而談,平日低調寡淡的一個人,眉眼瞬間鮮活了起來,
“剿匪二字,便可堂堂正正阻擋安國公與太學生的北上之路。”
“不錯,剿匪確實是堂堂正正的陽謀。”蕭景澤眼前一亮,喜得在涼亭裡來回踱了幾步,隨即又皺眉道,
“可此事過後,若被安國公報給太後,太後少不得要以邵青剿匪不利為由責難他。青州府地處北上的關鍵位置,此地本王一定要捏在手裡,若是讓太後找到了發難的藉口,反而得不償失。”
“王爺冇去過北地,所以有所不知,青州府地界的匪患並非單一。其棘手之處在於水陸勾結。”趙硯不疾不徐地說道,
“陸上有臥虎崗盤踞要道,水上有淩水幫縱橫河道。以往官府剿匪不力,皆因隻剿一處,另一處匪徒便或聲東擊西,或遁走他方,致使勞而無功。”
“尤其是那淩水幫,憑藉對淩河水文、暗流和淺灘的熟悉,以及其輕便快船,來去如風。官軍戰船笨重,在複雜河道中如同困獸,故屢剿不下。若要根除匪患,必須先斷其水路,造出適合內河剿匪的專用船隻。”
聞言,蕭景澤果然來了興趣,“水上匪患?這倒是比尋常山匪更棘手。如此,也能解釋為何需要封路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