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飯，鷹見愁隘口便響起了甲冑的碰撞聲。
“都給我仔細些。西戎蠻子的令牌、族徽、彎刀都留著，西北地界多的是西戎散部，日後扮西戎商隊，這些東西便能掩人耳目。”
晨光中，周凜正踩著碎石地，指揮錦衣衛將西戎蠻子屍身上的令牌、彎刀與獸皮甲儘數扒下。
他屈指彈掉甲冑上的箭羽，餘光瞥見陸白榆正蹲在一具西戎人的屍體旁，指尖捏著塊令牌，不知在琢磨什麼。
顧長庚端坐輪椅上，目光掃過忙碌的隊伍，又落回她身上，“四弟妹在想什麼？”
陸白榆忽然抬頭，指尖的金屬片在晨光裡映出冷光，“我在想，這些令牌興許還有更大的用處。”
起身時，她的衣襬掃過地上尚未完全乾涸的血漬，
“我有一計，興許能借這些西戎蠻子的屍體，做一場‘偷天換日’的局。”
周凜挑眉看向她，“偷天換日？”
“對，偷天換日。侯爺本就是皇上的眼中釘肉中刺，若再加上五百錦衣衛，他便該一直惦記著咱們了。”
陸白榆走到那堆剛扒下的西戎甲冑前，指尖點了點最上麵的獸皮甲，
“若此計能成，我們便能暫時隱匿行蹤。朝廷乃至三皇子的目光，短期內便不會再聚焦在我們身上，除了能為我們北上爭取到最寶貴的喘息之機，未來很長一段日子，我們也可休養生息、低調發育。”
顧長庚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堆疊的三百具西戎屍首，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想借屍造局，詐死脫身？可西戎隻有三百人，我們卻有五百餘眾，數目對不上，朝廷那邊未必會信。”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著輪椅扶手，沉吟片刻又道，
“不過這也簡單，一把火燒了便是。戰場焚屍本就是慣例，冇有人會起疑。”
“鹽梟之亂後，三皇子定會親自來鷹見愁看一看。我們要讓他相信，顧家與錦衣衛主力已在此覆滅，殘部潰散於山野，十不存一。”陸白榆眼中閃爍著冷靜的謀算，
“除了將屍體燒到皮肉成灰，骨骼難辨，還得將我等的信物故意遺落在四處，做成鐵證，引導三皇子誤判。”
陸白榆彎腰拾起一把西戎彎刀，刀身刻痕在晨光裡劃過一道冷冽的弧度，
“最後讓懂西戎文的，仿阿史那的口吻寫封戰報，就說‘已經殺了宿敵顧長庚，擊潰錦衣衛，俘獲部分女眷，五皇子南下逃生，周指揮使也重傷遁逃，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四個字，最妙。”聞言，周凜將剛收好的西戎令牌往石頭上一放，眼神瞬間亮了幾分，
“虛虛實實，最容易迷惑他們這些多疑之人。畢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我，這局就破不了。”
顧長庚：“我會西戎文，此事交予我來辦。周大人，遺物佈置的事情你們錦衣衛擅長，便交予你了。”
秋日明媚的陽光穿透樹林，在眾人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錦衣衛將西戎人的屍體堆在柴堆上，潑上火油的瞬間，濃煙沖天而起，將晨光染成了灰黑色。
周凜親手將自己的指揮使令牌弄出崩口，像是打鬥時被砍飛的，遺落在了懸崖小徑上。
顧長庚從懷中取出一枚私印，用刀砍去一角，半埋進焦土裡。
陸白榆也將自己常戴的舊銀簪擲向山崖邊的碎石堆裡。
眾人沉默地忙碌著，山林中隻有火焰吞噬屍骸的劈啪聲。
午時，一切清理完畢，陶闖也帶著堡中眾人和行李前來彙合。
“多謝四夫人的一路照拂。”兩個選擇南下的差役擠到了隊伍前麵。
他們低著頭，不敢對上陸白榆的眼睛，更不敢看旁邊麵色冷峻的周凜。
“此去一彆，再見不知何日，還望四夫人與顧侯爺多加珍重。”
“亂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牽絆與選擇，二位無需自責。”陸白榆抬手指了指濃煙滾滾的焚屍坑，神色平靜，
“隻是今日之事，二位也看見了。自今日起，這世上便再無鎮北侯顧長庚，亦再無這五百錦衣衛。此事絕密，隻有在場眾人知曉，若是走漏了風聲......”
兩名差役看了一眼四周殺氣騰騰的錦衣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誠惶誠恐地說道：“四夫人放心，我等必定守口如瓶。”
“起來吧。”陸白榆語氣平和，“盤纏可都帶足了？”
“帶足了，帶足了！”兩人連連叩首，如蒙大赦。
陸白榆揮了揮手，“那就去吧，一路保重。”
兩人這才起身，不敢有片刻停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間。
陸白榆收回目光，淡聲道：“人心難測。這二人知曉我們的底細，一旦有人為求活路或者富貴，將此間情形泄露給三皇子......”
“四夫人所慮極是。此事簡單，我會派兩名擅長追蹤潛伏的好手，暗中跟隨他們。若他們安分守己，便由他們去。若......”
周凜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
“若有人試圖前往官府，或聯絡三皇子，便就地格殺，以絕後患。”
他的話語帶著錦衣衛一貫的狠辣與效率，彷彿在說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顧長庚抬眸看了一眼天空的秋陽，緩緩開口道，“我們肩負著數百人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婦人之仁。”
“顧五他們今日一早便已啟程南下，他們既然順路，此事交給他們來辦更為合適。侯爺，勞你修書一封給顧五，告知此事。”
陸白榆抬頭看了一眼在天空盤旋的流雲與朔風，沉吟道，
“另外還得修書一封，將北上差役家眷的資訊寫明，用海東青即刻傳回京城，讓咱們留在京中的人安排他們儘快北上。”
很快，忠伯便拿來紙筆，在輪椅扶手上鋪好木板。
待墨跡乾透，兩隻海東青騰空而起，一南一北振翅而去。
“諸位！”
陸白榆看著眾人眼中的彷徨與不安，突然走到隊伍前方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目光環視眾人。
“我知道，前路未知，大家心裡都在打鼓。可這天下，從來不是隻有一條路可走！他們既斷了我們的生路，我們就自己闖一條出來。”
她的聲音清亮，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在正式北上之前，我們還要先去兩個地方。第一站去黑風寨，去接能為我們打造神兵利器的墨淵大師。”
她抬手指向東南，“第二站，去歧陽鎮，接上陶闖兄弟的妻子杏娘。”
陶闖激動地攥緊了拳頭，霎時間紅了眼眶。
“我知時間緊迫，大家都恨不得馬上就能到達北境。可是諸位，有件事我希望大家能夠記在心裡。”陸白榆的聲音陡然拔高，
“隻要是我陸白榆認定的人，隻要是願意把性命交托給彼此的自己人，無論是自家弟兄，還是你們的家眷，我與侯爺都絕不會放棄任何一人！”
“今日我們能不遠百裡去接回墨淵和杏娘，他日若任何一位弟兄姐妹落難，我們也同樣會傾力相救。這，就是我與侯爺給諸位的承諾，也是我們這支隊伍的鐵律。”
“接到他們之後，我們便一路北上。穿過草原，越過山巒，去跟鎮北軍的兄弟們彙合。那裡，纔有我們真正的立足之地，纔有我們想要的公道和未來。”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心，
“前路或許有艱難險阻，但我們連鷹見愁的死局都闖過來了，還有什麼可怕的？記住，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流放犯，不再是孤軍，我們是彼此的依靠，是開拓新家園的手足兄弟！”
陸白榆抬手揮向正北方，“現在，出發！”
。終於寫完鋪墊了，明天就開始走劇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