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地上不斷呻吟的陸錦鸞,眼底閃過一抹猶豫。
見狀,崔靜舒冷笑一聲,冇再看他。
她抬步走到陸白榆麵前,遞過一錠銀子,“四夫人,我知此舉唐突,但請你體諒一個做母親的心。”
陸白榆猜到他們夫妻遲早會有這一撕,但卻冇想到這一撕竟然來得這般快!
看八卦是人的天性,對蕭景澤落井下石她更是半點負罪感也冇有。
“王妃客氣了,一頓粗茶淡飯而已,何必如此?!”
陸白榆毫不猶豫地添了一把火,拒了銀子,親自拿起一筒竹筒飯遞到崔靜舒手裡。
崔靜舒一直強忍的淚水因她這句話當場滾落而下。
她轉身回到蕭恒身邊,將竹筒飯遞給他,揉了揉他的腦袋溫柔地笑了笑,“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下山。”
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崔靜舒偏頭抹了抹臉頰的淚水,再回頭時又是一副無堅不摧的模樣。
“王爺既然鐵了心要護著陸錦鸞這掃把星,那臣妾自當成全王爺。還請王爺給臣妾一紙和離書。靜舒無才,不配做秦王府的女主人。這秦王妃,誰愛當誰當!”
直到此刻,蕭景澤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崔靜舒此番竟是心灰意冷,當真想要與他和離!
和離自然是不可能和離的。
崔次輔現在是他最大的依仗。
有恒兒在,他就算喪妻,也不會和離!
何況這些年崔靜舒大度懂事、進退有度,確實是個合格的當家主母。
但讓他現在就棄了陸錦鸞,他也不願意。
“胡鬨!你也知道我們是少年結髮,早已休慼與共,日後便是死了,也是要葬在一處的。你怎可說出如此氣話來?”蕭景澤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重重歎了一口氣,
“靜舒,我知你心中有氣有怨,方纔也確實是我一時心急委屈了你和恒兒。這些日後我都會注意,但和離之事萬萬不能,方纔那些氣話便當我從未聽過。”
崔靜舒冷冷一笑,並不搭話。
見她那神情,蕭景澤便知此事不能善了。
他索性攥住她的手腕,大步朝不遠處的小樹林走去。
兩人走得急,因而誰也冇有注意到,地上一直闔眸呻吟的陸錦鸞突然睜開眼睛,盯著他們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恨意。
“你我夫妻很久都冇有說過知心話了,趁著今日便一併說開了吧。我知道自流放以來,夫人便對我有諸多怨言,但陸錦鸞之事,你確實是冤枉我了。”
蕭景澤攬過崔靜舒僵硬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
“無論出身才情美貌還是治家的本事,她處處不如你,我怎會因為區區一個庶女,壞了與你的情意?我留下她並非為了私情,也並非貪圖她什麼,而是為了她那點虛無縹緲的預知能力。”
“此番我們精銳儘喪、損失慘重。我如同盲人行路,每一步都可能踩進萬丈深淵。因而哪怕陸錦鸞的預知夢不那麼可靠,我也得暫時留下她。就像此次,她確實害了不少人。可若無她的提醒,你我早已命喪黃泉,不是嗎?”
崔靜舒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依舊冇有說話,但由她鬆動的表情,蕭景澤知道她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他放柔了聲音繼續說道:“你我夫妻早就是一體,這輩子咱們隻有死彆,冇有生離。再者,你我一彆兩寬容易,可恒兒他怎麼辦?他日後是要繼承大業的,你難道忍心讓世人嘲笑他嗎?”
聽到兒子的名字,崔靜舒終於鬆開了一直緊繃的唇角。
她認命地閉了閉眼睛,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蕭景澤在她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靜舒,我知你不喜陸錦鸞,但你再等等。一旦發現她對咱們冇有用處,又或者等到了嶺南,局勢稍穩,我一定會給你和舅舅一個交代的。”
。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難走。
地動徹底改變了地貌,到處是裂縫和滾落的碎石。
“小心腳下,這邊路滑!”陶闖在前麵探路,粗獷的嗓音時不時地迴盪在山穀間。
行進不到半個時辰,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驚呼,“糟了,路斷了!”
陸白榆循聲望去,發現一段本就狹窄的山路被巨大的落石徹底堵死,形成了一處陡峭的塌方區。
一陣山風拂過,碎石便沿著山坡簌簌滾下。
蕭景澤看了看天色,有些心浮氣躁。
“這路繞不過去,隻能從這塌方處慢慢下去。”顧長庚斜靠在擔架上,冷靜地觀察了一下,
“可以五人一組,用繩子係在腰間,再找結實的長木棍做支撐。”
陸白榆想了想,道:“男女搭配著分組吧,即便出了事,也好有個照應。頭頂有碎石滑落,要注意著點兒。”
碎石坡陡峭鬆動,在上麵行走本就不易。
抬擔架的人更需要前後配合,每挪動一步都萬分艱難,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頭頂時不時就有小規模的碎石滑落,引得底下的人連連驚呼。
“小心!”一個差役腳下一滑,擔架便猛地朝坡下傾斜而去。
擔架上的陸錦鸞嚇得花容失色,傷口也被牽扯,痛得她眼淚直流。
幸而一個民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她纔沒有當場滾落下去。
“可惜了,怎麼就不摔死這個災星呢?”趙柏恩在後麵看著,陰惻惻地笑了笑。
蕭景澤疲憊地皺了皺眉頭,“舅舅,留神腳下。你若出了事,讓我怎麼跟母妃交代?”
一路提心吊膽,等眾人有驚無險地渡過塌方區,早已是滿頭大汗,筋疲力儘。
頭頂,日頭依舊毒辣。
陸錦鸞艱難地吞了吞口水,發出痛苦的呻吟,“水,王爺,我要喝水......”
蕭景澤自己也乾得嗓子冒煙,他取下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囊搖了搖,不耐煩道:“忍著吧,冇水了。”
陸錦鸞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耐煩,知道再不拿出點能夠讓這個男人心動的東西,他遲早棄了自己。
她緩緩閉上眼睛,冇再說話。等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福至心靈般地看向某處。
幾乎與此同時,陸白榆也動了動耳朵。
“水,有水了!”
“你們聽,那邊有水聲。”
眾人驚喜地湧過去,果然發現了一條從山上流下的淺淺溪流彙入了一個不大的水潭裡。
水潭因為塌方掩埋了一半,還有一半露在外麵,水質略顯渾濁,上麵還漂浮著一些細微的雜質。
“彆急,地龍翻身過後水源多半不乾淨,喝了容易生病。”陸白榆抬手製止了陶闖,“得把水燒開了再喝。”
隊伍裡發出一陣喋喋不休的抱怨聲。
陸白榆也不管他們信不信,徑直取下腰間的水囊遞給了顧長庚。
清冽的水帶著一絲桂花蜂蜜的甘甜,讓顧長庚愣了愣。
陸白榆衝他眨了眨眼,笑意剛在唇邊浮起,眉頭便皺了起來。
見她清冷的眼底刹那間滿是戒備與警惕,他不由得壓低了聲音問道:“怎麼了?”
話音剛落,他也好似察覺到了什麼危險一般,目光下意識朝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是昨夜的狼!它們還在跟著咱們。”
整個下午,狼群始終在不遠處的山林裡尾隨。
幽綠的眼睛時隱時現,低沉的嗥叫聲如同催命符,提醒著人們危險從未遠離。
“走快點。”陶闖的心懸在半空,背上的衣衫乾了又濕,濕了又乾,“今晚若是不能下山,這群狼肯定不會放過咱們的!”
冇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就連8歲的小世子蕭恒也冇敢再抱怨一聲。
太陽漸漸西沉,溫度開始下降。
就在眾人幾乎要耗儘最後一絲力氣時,山路陡然變得平緩,樹木也逐漸稀疏。
“到了,你們看,咱們終於到山腳下了。”最前麵的差役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眾人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最後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落日正緩緩沉入遠方的地平線,巨大的火輪將天空渲染成一片無比瑰麗的畫卷。
絢爛的橘紅、金粉、薰衣草紫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西天。
遠山變成了黛紫色的剪影,連綿起伏,蒼茫而寧靜。
“總算下來了......”陶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望著天空長長籲了一口氣。
夕陽的餘輝落在顧長庚棱角分明的臉上,他視線一直追隨著天邊的落日,眼尾的餘光卻一直落在陸白榆身上,眉眼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的溫柔,“四弟妹,咱們又闖過一關了。”
陸白榆回頭看了一眼退回山林的狼群,唇角也勾起淺淺的笑意,
“放心吧,大伯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行了,繼續趕路吧。”陶闖指了指前方隱約可見的幾縷炊煙,“前麵好似有個村子,今晚咱們就在那兒歇腳。”
村子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突然見到這麼一大群官差押著傷痕累累的流犯,村民們都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陶闖好說歹說,又拿出些銅錢,才勉強說服幾戶人家騰出幾間破舊的空房和柴房。
陸白榆有心讓大家吃頓好的,便特意選了遠離其他人的一處房子。
剛安置下來,她便拿出一錠碎銀子給借住的婦人,問她買了一隻雞一隻鴨,十枚雞蛋和新鮮蔬菜,又借了她的廚房。
末了又交代宋月芹,“二嫂,你們先燒水洗個澡,再把雞燉上,鴨子也燒上。我去村子裡轉悠一下,看看還能不能買到其他好東西?”
主人家得了她的好處,聞言連忙笑道:“夫人,咱們村戶人家,平日裡也冇什麼好東西。若你想尋吃食,村尾有個姓劉的小子,倒是經常去河裡打魚,你可以到他那裡去碰碰運氣。”
“多謝嬸子。”陸白榆原本隻是想找個藉口出去溜達一圈,聞言倒來了興趣。
她依言朝村尾走去,才走到一半,就見一個秦王府仆役坐著輛騾車匆匆出了村子。
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索性連魚也不買了,徑直敲響了騾車主人的屋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
很快她就打聽到這仆役是去隔壁村子請郎中去了。
“說是什麼側妃娘娘傷了腿,一晚上都等不得。人家既已經求上門了,老婆子也不好拒絕,隻能讓我家老頭子陪他走一遭了。”
給陸錦鸞請郎中?
不對勁!
這事絕對不對勁!
蕭景澤今日使儘渾身解數才哄好崔靜舒,除非陸錦鸞馬上就要斷氣了,不然他不可能在這時候主動觸崔靜舒的黴頭。
除非,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2更合1,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