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
陸白榆提著幾尾用草繩串起的鮮魚,正往回走,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突然從大槐樹下悄無聲息地轉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麵前的男子約摸十八九歲,麵容俊秀,輪廓分明,下頜線清晰,皮膚是均勻健康的小麥色。
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腰間掛著一把被磨得鋥亮的黃銅比例尺和一個牛皮縫製的鼓鼓囊囊的卷袋,頭髮用一根深色布帶低低束起。
連日來的驚懼、悲痛和營養不良讓他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唇色也泛著不健康的白。
不過與之前親人初喪的絕望死寂不同,此刻趙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沉澱出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四夫人,忠伯與陶頭兒已助我......將我姨娘與小妹妥善安葬。我知此事乃四夫人的恩惠,趙硯銘記於心,特來拜謝。”
他對著陸白榆鄭重躬身,行了一個帶著些許文人風骨的揖禮。
“讓死者入土為安是生者的本分。舉手之勞而已,趙三公子不必謝我。”
陸白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並未虛扶,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後才淡淡開口問道,
“隻是趙三公子夤夜前來,想必不單單是為了道謝這麼簡單吧?”
趙硯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低著頭冇有說話。
朦朧的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上,還依稀可見幾分屬於讀書人和技術者的清傲。
陸白榆也不跟他廢話,乾脆利落地單刀直入,“眼睜睜看著至親罹難,自身亦被棄若敝履,趙三公子心中就當真冇有半分恨意?”
趙硯彷彿被無形的鋼針刺中,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沉默了片刻,他才從喉間擠出低澀的聲音,
“自然是恨的......可即便焚心蝕骨又如何?螻蟻之恨,於山嶽何傷?”
陸白榆從這句話裡聽出了看透一切的悲涼與無力。
“趙三公子十四歲便敢假托遊學,孤身南下廣州府,十五歲便能混跡海商船隊,遠渡南洋驚濤。”
她向前逼近一步,聲音不高,卻好似帶著千鈞重量,
“風浪險惡,異域孤身,你為窺探那些奇技巧思、造船秘術,櫛風沐雨,啃乾糧飲冷水,甚至幾度命懸一線都不怕,又怎是畏懼強權之人?!你之所求,不過是將心中溝壑,化作手中經緯罷了。”
趙硯猛地抬起頭,眼底霎時間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內心最隱秘、最珍視也是讓他最痛苦的角落彷彿被什麼東西照亮,他臉上那層近乎冰冷的平靜瞬間佈滿了細碎的裂痕,呼吸也陡然急促了起來。
“你胸藏星鬥,本有驚世之才。若能得遇風雲,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可就因你是庶子,就因你嫡母善妒,其孃家勢大,是五皇子奪嫡的助力之一,便死死壓著你父親,你所有才華和心血便隻能錦衣夜行、明珠蒙塵。”
陸白榆的言辭犀利如刀,精準地戳穿了趙硯心中的膿瘡,
“因為你知道,在你父親眼中,那不過是無用的奇技淫巧,是上不得檯麵的玩意兒!他們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將你畢生追求打落塵埃,讓你隻能泯然於眾,鬱鬱此生。”
趙硯的呼吸變得粗重,蜷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於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蛇盤山下,就因你與你姨娘、妹妹無足輕重,所以你那位好父親,還有你曾心存幻想的五皇子,在生死抉擇前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你們推向死地,用你母子的屍骨,為他們鋪就生路。”
陸白榆的目光銳利如炬,彷彿要燒穿他的靈魂,
“這樣的血脈親情,這樣的君臣主仆,還值得你儘忠效死?值得你賠上你視若性命的才華和本該波瀾壯闊的一生,去為他們殉葬嗎?”
清冷的月光將趙硯俊秀的臉龐分割成一明一暗,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微微痙攣。
這一刻,陸白榆彷彿在他眼中看到了信仰崩塌後的山崩地裂。
這場地震帶來的毀滅性,絕不亞於蛇盤山那場地龍翻身。
“我......”
趙硯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那雙漆黑眼睛裡翻湧著滔天的巨浪。
“是明珠,就不該永埋塵泥。是鴻鵠,就不該折翼於籠中!”
陸白榆收起了所有的鋒芒,語氣再度歸於平靜,
“趙硯,路在你腳下。若你想通了,我可以給你一個真正施展抱負的機會,讓你畢生所學,終有用武之地!”
扔下這句話,她踩著一地月光頭也不回地離去。
隻餘下趙硯一人,孤獨地站在槐樹下。
。
陸白榆推開院門進去時,顧瑤光正坐在灶膛前燒火。
裊裊炊煙升起,院子裡飄蕩著濃鬱誘人的雞湯味。
見她回來,顧瑤光欣喜地站起身來,“四嫂你終於回來了,再不回來,大......大家都要擔心死了。呀,好肥的魚!”
“拿去清理了,兩條做了今晚吃,剩下的用油炸了,帶著路上吃。”
陸白榆將魚遞給她,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十幾米開外蕭景澤等人落腳的地方。
那裡停著一輛騾車,一個揹著藥箱、老態龍鐘的郎中正步履蹣跚地朝院內走去。
陸白榆收回視線,卻發現顧長庚也默默地觀察著斜對麵的動靜。
他坐在廊下的一張高腳木椅上,正藉著月華的清輝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棍。
“大伯,依你估算,周凜帶著3000錦衣緹騎從永平府趕過來與我們會合,最快需要幾日?”
陸白榆取出一張地圖遞給他,低聲問道,“還有,照我們如今的速度,趕到鷹見愁隘口又需幾日?”
“永平府至此,若是輕騎快馬,不惜馬力的話,循著官道驛路四五日可達。但周凜帶著大隊緹騎,輜重不少,且要護衛三皇子,行程必然放緩,至少需要七八日。”
顧長庚的視線在地圖上掃過,沉吟了片刻纔開口說道,
“至於鷹見愁......我們走的是朝廷劃定的流放專道,比商隊常走的官道更偏僻難行,驛館稀少,補給也難。以此速度,日行至多不過四十裡,且前方路況不明,至少還需五六日方能抵達隘口。”
陸白榆纖長的手指輕叩著地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差。
“大伯覺得,西戎人現在已經走到哪裡了?”
顧長庚剛想答話,天空中一隻黑色的海東青突然穿破夜色呼嘯而來。
他偏頭看她,眼角彎起淺淺的笑意,“四弟妹真是福星。若是我冇猜錯的話,朔風給咱們帶來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