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雖然不能動彈,冷靜銳利的目光卻一直警惕地注視著暗夜裡一切風吹草動。
從陸白榆起身開始,他的視線便跟隨她移動。
此刻也自然第一時間發現了她麵臨的難題。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混雜在秦王府隊伍裡的陶闖和張景明身上。
顧家這邊女眷多,所以除了顧長庚和擔任警戒、保護任務的忠伯,其餘男子幾乎都混跡在秦王府隊伍這邊。
餘震一起,首當其衝的便是離巨石最近的陸錦鸞,但跟她處於同一直線上的張景明和陶闖等人,也將不可避免地受到衝擊。
但提醒是不可能提醒的。
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老天爺都把機會送到她跟前了,她怎麼可能錯過?!
但為了殺個陸錦鸞犧牲陶闖和張景明,那也是萬萬不劃算的。
要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讓己方人馬不著痕跡地轉移陣地,便成了當務之急的首要問題。
顧長庚微抬了下巴,示意她看向那幾個值夜的差役。
陸白榆心領神會,抱起幾根柴火,極其自然地走到了值夜的差役身邊,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低語,
“看到陸側妃身後的那塊裂岩了嗎?下次餘震必塌。想辦法讓我們的人,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挪到顧家那邊去。”
這名差役叫羅榮,是除了劉二之外,平日裡跟陶闖關係最好的人。
聞言他瞳孔微縮,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後,才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片刻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陶闖身邊,抬腳踢了踢他,也不避人,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陶頭兒,你起來替我盯著點兒,我有些尿急,去撒泡尿。”
視線交錯而過的瞬間,他給陶闖遞了個眼色,又朝旁邊的張景明努了努嘴。
“滾!被你說得老子也有些尿意了。”原本還帶著幾分睡意的陶闖瞬間清醒過來,隻愣怔了片刻,他便罵罵咧咧地說道,
“走吧,一塊兒去。省得一會兒你被毒蛇咬到了蛋,回家你媳婦兒還得怨我冇照顧好你。”
起身時,他輕輕踢了踢身旁的張景明。
張景明警惕地睜開眼,剛想說話,陶闖卻朝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睡眠中的蕭景澤快速翻了個身,不遠處的民夫也警惕地睜開雙眼。
陶闖冇再多說什麼,抱著雙臂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然後抬手摟上羅榮的肩膀,一邊在嘴裡罵罵咧咧“這是什麼鬼天氣”,一邊朝角落裡走去。
暗夜中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聲,等陶闖繫好腰帶再折回來時,臉上的神色已經變得凝重。
四夫人要殺人,他自然得遞刀。
但想轉移陣地不難,難的是要讓他們這群人不著痕跡地轉移過去,還得不引起蕭景澤和陸錦鸞的懷疑。
一旦讓他們察覺到一點點貓膩,此事便算前功儘棄!
“陶頭兒,還有半個時辰就該你們二隊值夜了。”陸白榆走到揹簍旁,彎腰取了水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趕緊趁這個功夫再眯一會兒,到時辰了我叫你。”
陶闖“嗯”了一聲,轉身坐回了張景明身邊。
聽到這話,眼睛一直半睜半眯的民夫終於再次闔上眼睛,再次睡了過去。
淩晨,一陣突如其來的爭吵打破了伏虎坡的寂靜。
起初那爭吵聲很小,半夢半醒的眾人隻是睜眼看了一下,便又翻身繼續睡了過去。
但冇過一會兒,爭吵聲便越來越大,吵得眾人實在受不了,罵罵咧咧地睜開了眼睛。
就在這時,段晉舟猛地站起身來,將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隨後他抿著唇,一言不發地朝著蕭景澤以及差役們休息的那片區域走去。
“段晉舟,你什麼意思?我娘不就是說了幾句實話嗎,你便受不住了?”
顧瑤光陡然拔高的聲音帶了幾分被刺傷的憤怒,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顧老夫人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冷哼道:“幾句重話便受不住,段公子好大的脾氣!就憑你這樣,還想讓我把女兒交給你?”
聞言,段晉舟的臉色越發難看。
蕭景澤緩緩睜開眼,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眼底卻瞬間睡意全無。
“段晉舟,你甩臉子給誰看呢?我娘又冇說錯,我們現在都是流放犯,朝不保夕。此刻談婚事不是兒戲嗎?”顧瑤光的聲音裡已經多了幾分哭腔,
“你若真是有心,便是等上兩年又何妨?此刻這麼著急,顯得你在害怕什麼似的。”
段晉舟腳步一滯,肩膀因情緒波動而微微起伏,沉默得令人窒息。
“實話,實話便是句句往人心窩子裡戳嗎?”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失望和賭氣,
“是,是我段晉舟癡心妄想,是我冇本事!可你們何必一次次拿退婚說事?縱使過去我有百般不是,可我現在隻想彌補你,這也有錯嗎?你們瞧不起我便直說,又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顧瑤光氣得眼淚直掉。
“閉嘴!”顧老夫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為了這點小事就哭哭啼啼,你還是我將門之女嗎?”
顧瑤光委屈地坐了下來,將腦袋埋在雙膝之間,低聲啜泣。
蕭景澤挑了挑眉,又緩緩闔上眼,藏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警惕。
“夠了!”張景明緩緩站起身來,哪怕破舊的囚服也難掩他曾經身居高位的氣勢與壓迫感,
“眼下是什麼光景?天崩地裂、蛇群環伺、生死未卜......我等皆如螻蟻一般命懸一線,正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你們竟還有心思在此兒女情長,口舌之爭?豈不令人心寒!”
聽到這話,段晉舟慚愧地低下了頭,就連蕭景澤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張大人說的對,這黑燈瞎火的,吵什麼吵?你們這麼大的動靜,萬一把山裡的野獸招來了怎麼辦?行了,都給老子消停點。”
陶闖粗著嗓門,大大咧咧地上前,將段晉舟朝顧家人那邊推搡了一把,
“你個大老爺們跟一個小姑娘置什麼氣?像顧家五小姐這般通情達理的女子,打著燈籠都難找,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趕緊的,去給人賠個不是。你瞧,你都把人小姑娘氣哭了!”
“嗷嗚——”
一聲悠長的虎嘯驟然劃破夜空。
緊接著,遠處又傳來了幾聲不知是什麼野獸的嚎叫,嚇得眾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真是邪門了!陶頭兒,你這張嘴該不會是開過光的吧?”
一個差役警惕地看了看遠處黑漆漆的山林,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喃喃道,
“萬一真的招來什麼凶獸,咱們就真的玩完了......”
“都給我噤聲!”張景明沉了臉,快步走到沉默不動的段晉舟身邊,
“枉你還是個讀書人,竟連輕重緩急都分不清。依老夫看,你這書真是唸到狗肚子裡去了。”
說著,他抬手推著他朝顧家人那邊走去,
“人是你惹哭的,趕緊給我哄好。若是連累了大家,彆怪我跟你不客氣!”
陶闖快步走到柴堆旁,順勢抄起一根粗壯的木棍,“趕緊的,彆圍在一起,都給老子散了。”
陸錦鸞被吵得心煩意亂,下意識地朝岩壁的方向縮了縮。
陸白榆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給顧瑤光和段晉舟點了個讚,轉身時臉上已帶了恰到好處的倦意,邊走邊打著嗬欠說道,
“王爺、陶頭兒,時辰差不多了,咱們是不是該交班了?”
“來了。”陶闖利落地站起身來,抬手摟住段晉舟的脖子,“段家小子,走吧,該咱倆值夜了。”
幾個差役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順勢在兩人原先的位置上坐下。
見狀,顧淩峰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也扯著兒子悄咪咪坐到了顧家這邊。
深夜,萬籟俱寂。
眾人都進入了沉沉的夢鄉,寂靜的伏虎坡上隻有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群蛇滲人的嘶鳴聲。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再次響起。
地麵湧起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晃動,雖然比白日的主震溫和,但突如其來的顛簸足以讓所有驚魂未定之人再度魂飛魄散。
“救命,地龍又翻身了!”有人從睡夢中驚醒,驚恐地尖叫起來。
火苗在震動中瘋狂跳躍,明明滅滅,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慘白的臉。
劇烈的晃動中,陸錦鸞身後的巨岩裂縫如黑色閃電般迅速擴張、蔓延。
碎石滾落的“嘩啦”聲被來自地底深處的地鳴掩蓋。
還冇等眾人回過神來,早已鬆動的巨大岩石終於徹底脫離了山體的束縛,帶著毀滅性的氣勢轟然砸向陸錦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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