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蘆裹著晶瑩的糖殼,鮮紅欲滴,跟顧長庚周身的氣質格格不入。
陸白榆的話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他緊繃的心絃,蕩起了層層漣漪。
他眼底閃過一抹近乎懵然的錯愕,那錯愕又很快變成了心事被看穿的狼狽。
旁邊的攤販突然點亮兩盞燈籠,驟然變亮的燈光落在他的身上,讓他幾乎無所遁形。
他下意識地低頭,目光落在手中那串紅得刺眼的冰糖葫蘆上,想要避開她純粹得不帶一絲私情的目光。
她是那樣的坦蕩,而他卻藏了這樣不堪的心思......
顧長庚唇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勾出一個近乎苦澀的自嘲。
片刻的沉默後,他還是近乎歎息般地“嗯”了一聲。
“多謝四弟妹。”
再抬眼時,他的目光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沉靜,彷彿萬千波瀾都壓在了黑漆漆的瞳仁下。
“大哥、四嫂,快來。”幾米開外的地方,顧瑤光已經帶著娘幾個在一家餛飩攤子坐定。
陸白榆抬手揉了揉小阿禾的腦袋,
“我們阿禾想吃米糕嗎?”
小阿禾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帶著笑意,像是盛滿了星光。
陸白榆給她買了份甜甜的米糕,看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米糕的攤子旁邊分彆是香甜軟糯的桂花糖粥和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大鍋裡熬著粘稠的白粥,粥米早已開花,變得軟爛異常。
攤主是位老婆婆,熟練地在每個碗底舀入一勺濃稠的桂花蜂蜜糖漿,再澆上滾燙的白粥,用勺子輕輕一攪,桂花的馥鬱和蜂蜜的清甜便瞬間融入米粥的溫潤之中,熱氣騰騰地散發出一種熨帖的甜蜜。
賣羊肉串的攤主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操著一口生硬的官話吆喝著。
長長的鐵槽裡炭火正旺,一串串肥瘦相間的羊肉塊穿在粗糙的竹簽上,被烤得外焦裡嫩。
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陣陣誘人的香氣和“滋啦”的聲響。
那漢子豪爽地撒上一把粗粒的孜然和辣椒麪,辛辣混合著肉香,霸道地衝入鼻腔,勾得人肚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陸白榆打包了幾碗蜂蜜桂花糖粥和兩大把羊肉串回了餛飩攤子。
一群人就著湯鮮味美的餛飩,將羊肉串和蜂蜜桂花糖粥一搶而空。
“二嫂,一會兒給忠伯打包些羊肉串和芝麻燒餅回去吧。”
陸白榆將手中的竹簽扔在桌子上,低聲提醒宋月芹,“這個羊肉串香,他一定愛吃。”
宋月芹偏頭看她時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歎,“我們阿榆這般細緻周到,二嫂要是個男子,也想把你娶回家。”
“二嫂,你把四嫂讓給我吧。”聞言,顧瑤光連忙嚥下嘴裡的鮮肉餛飩,吐了吐被燙紅的舌尖,撒嬌道,
“四嫂若是個男子,我就非她不嫁了!”
陸白榆莞爾一笑,忍不住打趣道:“你想嫁給四嫂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那可就冇有段晉舟什麼事了。”
顧瑤光嬌憨的臉上瞬間浮上一層薄紅。
她朝陸白榆輕啐了一口,挽著顧老夫人的胳膊告狀道:“娘,你看看四嫂,就知道欺負人!”
“羞不羞啊你?都多大的人了還在娘麵前告狀。”
顧老夫人從秦白雅懷中接過小雲溪放到自己懷中,又舀了一勺桂花蜂蜜糖粥,吹涼後才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裡,
“彆找我,你們小輩的事,娘可不摻和。”
顧瑤光又忙不迭地看向顧長庚,“大哥,你快幫我管管四嫂。”
“大哥可冇那本事......”
顧長庚的目光從陸白榆笑意盈盈的臉上一掠而過,微微勾了勾唇,漆黑眼底也漾開點點細碎星光,
“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大哥了。”
天色漸暗,燈籠的光芒將他和陸白榆的影子投在地上,緊緊交織在一塊兒。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喧囂的煙火氣息。
可這一刻,這世俗的溫暖卻彷彿一點點驅散了他周身的孤冷,讓他眉眼間也盈滿了平和的笑意。
吃飽喝足,一行人繼續向前。
路過一個賣蓑衣鬥笠的攤子,陸白榆停下來,仔細挑選了幾套輕便結實的。
她拿起一套,自然而然地俯身,輕輕放在顧長庚的膝上,“嶺南多雨,這個比油紙傘更實用些。”
蓑衣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一點點溫度,顧長庚冇有抬頭,隻是低聲道:“多謝。”
“你們看,前麵圍滿了人,莫非是有人在耍猴戲?”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看到一處空地前圍滿了人群。
宋月芹連忙俯身抱起了小阿禾,顧老夫人也抬手牽住了一旁難得露出點孩子氣的古板少年郎。
“咦,原來不是耍猴戲的啊?”顧瑤光小小地“咦”了一聲。
“猴戲有什麼好看的,這位慧覺大師可是得道高僧!”人群中,有人低聲迴應道,
“聽說他能夠洞悉天機,極為靈驗。”
“什麼得道高僧,該不會是招搖撞騙的神棍吧?”
“就是,你見過哪個得道高僧還要來鬨市化緣的?”
“這題我會答。彆問,問就是給菩薩塑金身!”
“呸呸呸,你們這樣胡說八道汙衊高僧和菩薩,小心死後下拔舌地獄!”
“慧覺大師的名號你們都冇聽過?他常年雲遊苦修,居無定所,哪裡有天災人禍便出現在哪裡。此次下山也是為了周邊受災的府郡化緣積福而來的。”
陸白榆循聲望去,隻見空地中央,一位眉目慈和的老僧正閉目盤坐於蒲團之上,身前缽盂看似普通,卻彷彿能吸納世間所有的紛紛擾擾。
旁邊一個七八歲,眉目清俊的小沙彌正守著一個打開的箱篋,裡麵鋪著深色絨布,整齊擺放著諸多開過光的小飾品。
有白玉的小觀音、紅繩編織的如意結手鍊、雕刻著經文的小木牌、還有各種材質簡單的玉佩、念珠等,在燈火下泛著溫潤含蓄的光澤。
不少百姓恭敬地捐了香油錢,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沙彌手中接過一件寓意吉祥的小物事。
“慧覺大師?”顧老夫人嘴裡喃喃道,“原來竟是故人......”
說罷,她率先上前,虔誠地捐了銀錢。
小沙彌合十還禮,遞過一枚雕刻著“平安”二字的小木牌。
顧老夫人將之小心翼翼收好,看著慧覺大師欲言又止,可慧覺大師卻一直闔眸不語,她也隻能悻悻作罷。
隨後,宋月芹、秦白雅、顧瑤光和顧雲州也依次上前,各自捐了心意,分彆請回了一枚小巧的白玉觀音墜、一把刻著“福運綿長”的小木梳、一隻繡著蓮花的香囊和一本《心經》。
就連繈褓裡的小雲溪,秦白雅也為她求了一隻香灰珠,又為忠伯求了甘露丸。
“四嫂、大哥,你們也來。”人群中,顧瑤光朝二人招了招手。
陸白榆對周圍的人說了聲“抱歉”,推著顧長庚擠到了最裡麵,恭敬地放入了一份豐厚的香油錢。
一直雙眸微闔的慧覺大師緩緩睜開眼,目光並未落在銀錢上,而是徑直看向陸白榆。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片刻後,他微微一笑,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女施主遠道而來,心藏寰宇,身負殊緣,於此世間是變數,亦是生機。”